六月下旬以来，晚上七点半，南京江宁区横溪街道石塘村，山路两边停满了私家车和电动车。人们拎着塑料桶、打着手电筒，成群结队往竹林深处钻。一眼望去，整座山上都是晃动的光点，热闹得像赶大集。

　　这不是什么民俗活动，而是夏夜特有的“捉蝉大军”出动了。

　　“竹（林）子里有蝮蛇，当地人都穿长袖长裤。”

　　“有灯光的地方全是人，晚上六点到八点半最多。”

　　“白天它不出来，就这个季节，晚上出来。”

　　捉蝉人一边快步往山上走，一边跟记者念叨。

　　他们要找的，就是俗称的“知了猴”——蝉的若虫。这些小家伙平时躲在泥土里，到了夏天的夜晚才爬出来，准备蜕皮羽化。刚从土里出来、还没变黑的知了猴，肉质最嫩，也是吃货们最追捧的“金蝉”。

　　记者跟随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竹林里摸索，很快发现——迷路了。而像记者一样找不到出山路的人，不在少数。

　　“我转了三十四分钟，感觉往那个方向是下山的路，但就是出不去。”

　　一晚上抓几百只，有人赚上千元

　　竹林里有人仔细搜寻，有人提着桶来回走动。刚蜕壳的知了猴颜色嫩绿，跟竹叶差不多，极难辨认，考验的就是眼力。

　　“以前一晚上能抓几百只，现在抓的人太多了，没多少了。”

　　下山时，马路边的“夜市”才刚刚热闹起来。路边摆满了装着知了猴的水桶，买卖声此起彼伏。

　　“为什么要放在水里？”

　　“盐水，不放会变颜色，放进去就死了，保鲜。”

　　“一块二一个，一晚上能卖几百个。一天赚千把块？搞死了，很辛苦哦！”

　　有人自己吃，有人卖给商贩，还有人专门捡蝉蜕卖给药商——蝉蜕可是一味传统中药材，价格年年涨。

　　抓这么多，蝉会不会被“抓绝”？

　　很多人会问：照这么个抓法，知了会不会被吃绝种？

　　南京农业大学昆虫学博士、科普中国特约作家詹志鸿给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回答：

　　“今年抓的是前几年埋在地下的存量，所以短期看可能会抓很多，但几年以后才会出现显著的种群下降。蝉不太容易被抓到物种整体灭绝，但完全可能被抓到局部显著减少——甚至某些小区多年都可能听不见蝉叫。”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部分蝉类属于“三有”保护动物（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比如绿彩蝉、琥珀蝉、硫磺蝉。普通人在夜间捕捉时很难分辨种类，这本身就存在法律风险。

　　蝉不只是会“吵”

　　它在生态中扮演多个角色

　　很多人嫌蝉鸣吵，詹志鸿说，在生态系统中，蝉的角色远比"夏夜闹钟"重要得多。

　　第一，它是食物链上的“能量包”。 蝉的若虫和成虫是鸟类、螳螂、蜘蛛、胡蜂以及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物。大量捕捉，相当于从食物链中抽走了一批高能量食物，捕食者可能面临“断粮”。

　　第二，它是土壤的“地下工程师”。 若虫长期生活在地下，吸食树根汁液，活动过程中不断翻动土壤。成虫死亡后变成有机质和养分，回归土壤。这是一套完整的物质循环系统。

　　第三，大规模捕捉直接截断了繁殖链条。 人们抓的大多是即将羽化的若虫——这是蝉生命周期中最关键的一步。破土、羽化、交配、产卵、入土，缺一环都续不上。如果在羽化前被大量捕走，当年的繁殖个体直接减少。

　　此外，捕捉行为本身也在“伤地”。 翻草皮、挖树根、践踏绿地、折树枝，临走还留下塑料袋和垃圾——这些对公园绿地、林下植被的破坏，有时比抓走几只蝉更直接。

　　关键不是抓了多少，而是怎么抓、在哪抓、抓多久。如果几百人每晚在同一片林子里地毯式搜索，持续数年，生态影响绝不容低估。

　　抓知了猴，到底合不合适？

　　很多地方已经明确禁止。《北京市公园条例》明确禁止游人捕捉动物。在城市公园、风景名胜区、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森林公园、郊野公园等公共生态空间里，野生昆虫并不是“谁看见就归谁”。这些地方的动物植物是公共生态资源，不能随意捕捉。

　　詹志鸿告诉记者，野外的“高蛋白”并不等于安全。 知了猴蛋白质含量确实高，但野外来源可能接触土壤重金属、寄生虫，还可能受到绿化农药和杀虫剂的影响。吃进嘴里的，未必是营养，也可能是风险。

　　另外，知了猴虽然美味，但它属于高蛋白食物，含有异种蛋白，是过敏高风险食物。哪怕油炸了，也不能保证消除致敏风险。

　　偶尔玩玩和规模化捕捉是两码事。如果只是夏夜偶尔捉几只，回忆一下童年，那是一种季节性的记忆，影响微乎其微。但现在受市场高价刺激，已经出现了规模化、组织化、商业化的捕捉，性质完全变了——尤其是发生在公共绿地、公园、景区里，既伤了生态，也影响了其他市民的公共空间体验。

　　更聪明的选择：

　　人工养殖，吃着放心，听着安心

　　好消息是，人工养殖金蝉的产业正在兴起。

　　在江苏沛县，养殖户在杨树林、果林下科学投放蝉卵，实现规模化产出；在宿迁，“林—蝉—禽”立体循环模式实现了零化肥、零农药的绿色养殖。这些人工养殖产品，既能满足市场需求，又减少了对野生资源的压力，吃起来也更安全放心。

　　夏夜捉蝉，捕的是乐趣，丢的可能是不远的蝉鸣。

　　把野生的留给自然，把舌尖的念想交给产业，这或许才是我们和蝉鸣最好的相处方式。

　　荔枝新闻中心深潜工作室 | 郑丽丽 杨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