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酷暑难耐。对城市居民而言，炎炎夏日里捧出冰镇西瓜大快朵颐，是种莫大的享受——何况今年夏天，几块钱就能抱走一个十来斤的大瓜，价格亲民得令人惊喜。

　　有人欢喜有人忧。农业农村部监测数据显示，6月30日，西瓜批发中间价为3.18元/公斤，较6月1日的3.97元/公斤便宜了19.89%。“河南西瓜几分钱一斤”等话题接连冲上热搜。西瓜市场究竟怎么了？

　　7月8日，通许县大岗李乡北岗村，瓜农们正在把西瓜装车。记者李梦露 摄

　　地头探访“低价”真相

　　7月3日一早，记者来到开封市祥符区范村乡。晨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道路两旁，满载西瓜的电动三轮车、拖拉机已沿路排起长龙，车斗里的西瓜堆得冒了尖。瓜农们三三两两蹲在车旁，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聚在一起闲聊，等待着收购商的光临。

　　“我早上五点多就在这儿等了。”瓜农刘丽勤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对记者说。她的三轮车里装了满满一车西瓜，个头匀称、瓜皮鲜亮，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现在西瓜收购价一般两毛到三毛一斤，比去年同期低了。品相好的精品瓜能卖到四毛到六毛。”她指了指车斗里最大的一颗瓜，“像这种，搁去年这时候怎么也得五毛往上。”

　　那么，网传的“几分钱一斤”又是怎么回事？

　　刘丽勤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钱一斤的都是‘尾瓜’——地里最后摘的那批，个头小、卖相不佳。这种瓜不经放，收购商也不愿意要。农户想着能卖一笔是一笔，总比烂在地里强，给点钱就出手了。”

　　也就是说，“几分钱一斤”并非普遍行情。在通许县大岗李乡北岗村，村民李兆新正顶着日头在地里忙活。他的十亩地里套种了玉米、西瓜、辣椒几种农产品。“我这瓜品相好的能卖到四毛钱一斤，个头稍小一点的两毛钱也能卖。”李兆新一边忙活一边说。

　　在北岗村收购点，来自江西赣州的收购商杜先生正指挥着工人把刚收来的瓜打包装车，他从事西瓜批发生意多年，每年都要在全国各地奔波收瓜。“开封这一带的沙土地所产的瓜，瓜皮薄、瓤红，没有杂味。”他告诉记者，北岗村的美都西瓜品相整体不错，他给到的地头收购价一般在四毛钱一斤。

　　供需交汇的时令密码

　　要理解这场价格“跳水”，首先得看懂全国西瓜市场的时间线——1至2月海南瓜率先上市，光照足、口感好，但价格偏贵；3至4月，云南瓜陆续上市，价格适中；5至7月，江苏、河南瓜开始大量上市，价格走低，这也是全国西瓜产量最大的季节，能真正实现“吃瓜自由”；7至8月，甘肃、宁夏瓜接力上市，凭借昼夜温差大的自然优势，甜度高、品质出众，成为夏季后半程的市场主力；9至10月，云南秋瓜上市，填补夏秋之交的空档；11至12月，广东瓜登场，收尾全年。

　　理想状态下，各主产区逐步交接上市，市场供需动态平衡，价格温和过渡。但今年上半年气候偏高，导致江浙一带西瓜收尾时正好撞上河南瓜提前成熟，再加上桃子、甜瓜等水果集中涌入分流市场，西瓜价格自然承压下行。

　　细细梳理，今年河南西瓜价格走低，主要是三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坐果期遇雨，品质受损。今年5、6月，河南部分产区在西瓜坐果关键期遭遇了强对流雷雨天气。一名瓜农向记者描述：“坐果期下雨导致部分西瓜出现裂果、糖分积累不足。”这批“先天不足”的西瓜成熟后，一部分沦为了尾瓜，直接拉低了整体收购价格。

　　其次是气候偏暖导致上市“撞车”。今年上半年，河南气温整体偏高、光照充足，西瓜生长发育提速，成熟期比往年提早了一周左右。进入6月后，多个大产区几乎同步进入上市高峰，错峰上市的节奏被打乱，大量西瓜在同一时间窗口涌入市场，收购商却只有那么些，供过于求，价格自然下跌。

　　最后是品质参差不齐。河南作为全国西瓜种植面积最大的省份，播种面积、产量连续多年位居全国首位，但其中部分产区仍在种植传统的老品种西瓜。这些品种在糖度、耐储运性等方面与市场新需求之间有一定差距。

　　有收购商直言：“有些老品种瓜皮厚、空心多、甜度不够，拉到市场上不好卖，只能压价收。”而市场对西瓜的要求早已从“有得吃”升级为“吃得好”，甜度、风味、外观缺一不可，精品瓜与普通瓜的市场待遇自然是天壤之别。

　　田间到货架的里程账

　　既然地头西瓜已经跌到两三毛一斤，为何城市商超里仍然动辄两三块？中间的钱到底被谁赚了？

　　收购商杜先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从地头到超市，大致要过这么几个环节——代办在地头收瓜，然后转给果品批发商，批发商长途拉回当地批发市场，再卖给超市或水果店。每经过一道环节就得加一道利润，再摊上运费等成本。”

　　细拆来看，价格攀升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辨。代办以每斤四五毛从瓜农手中收瓜；大型果品贸易商批量采购后，需要支付长途运输成本；到达目的地批发市场后，进场费、摊位费接踵而至；最后进入超市或水果店，房租、水电、人工层层叠加，价格自然一路攀升。每一步的加价看起来都不多，但几道程序累积下来，地头价与终端价之间的差距便拉开了。

　　“这还没算损耗。”河南省西甜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徐志红补充道，“西瓜储运过程中搬运容易裂瓜，损耗不小。超市还得承担挑拣分级的人工成本，人家帮你挑出好的，这里面就有劳动价值。”杜先生也证实：“我们收精品瓜，成熟度要刚刚好，那些尾瓜根本经不起长途折腾。”

　　实际上，能走上商超货架的西瓜，本就是经过层层筛选的“优等生”。从地头装车时的目测挑选，到批发市场的分级整理，再到上架前的精挑细选，每个环节都在剔除“不合格者”。而这些被剔除的损耗，最终都要摊进终端售价之中。所以，地头价与超市价之间的价差，并非某个环节在赚取“暴利”，而是农产品从田间到餐桌这个漫长链条上，每一环都在为品质、流通和损耗买单。

　　但也正因如此，对河南瓜农而言，这既是现实困境，也是破局方向——尾瓜无法远行，普通瓜利润微薄，唯有精品瓜才能在流通链条中站稳脚跟。与其在低端市场拼价格，不如在品质赛道上找出路。一个瓜农的西瓜如果能做到个头均匀、糖度达标、卖相上乘，收购商给出的价格自然就高。

　　优种精管打造品牌

　　面对眼下瓜农的困境，各方力量已迅速行动。清明上河园景区每日供应四五百斤冰镇西瓜，游客凭“交子”即可免费兑换；栾川县重渡沟风景区以双倍价格收购百吨西瓜。企业同样在积极发力。河南双汇投资发展股份有限公司采购经理丁月飞告诉记者，公司3万名员工是庞大的“内部市场”，他们主动对接瓜农，一次性采购了10万斤西瓜。“作为河南本土企业，我们理应伸出援手帮助老乡解决困难，这也是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丁月飞说。

　　暖心举措能解一时之困，却难除长久之痛。当前西瓜市场“优质优价”特征已十分明显——精品麒麟瓜每斤约3元，大果型有籽西瓜每斤约8毛。口感好、品质稳定、品牌化的精品西瓜价格始终坚挺，说明水果市场正在从追求数量满足，转向重视品质、品牌和分级分选。

　　那么，河南西瓜产业的出路在哪里？

　　徐志红认为，要积极打造区域品牌。可从村级层面建立西瓜分级制度，精品瓜走精品渠道卖高价，尾瓜通过制作鲜切水果、鲜榨西瓜汁等初加工方式延长销售周期，避免好坏混卖拉低整体价格，并逐步积累市场信誉和消费者口碑。

　　除此之外，还要推动种植技术升级，从“跑藤”到“控藤”，科学化、精细化管理。河南西瓜有天然的地理和气候优势——沙土地、光照好。只要提高水肥供应和病虫害防控标准，根据不同生长期科学调控养分供给，把植株管理技术提上去，品质完全有机会超越其他产区。

　　最后要加快品种更新换代，适度压缩老品牌西瓜的种植规模，扩大品质优、市场认可度高的西瓜种植面积。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瓜农自古就懂得“瓜地不重茬”的道理，采用轮作倒茬、间作套种的方式——小麦是主粮，西瓜、辣椒是增收，玉米是秋粮，一块地一年收好几茬。这种模式也赋予河南露地西瓜独特的风味：沙土地种出来的瓜皮薄瓤红、糖分更高，非嫁接苗口感更为纯正。这是河南西瓜的先天优势，也是品牌化可以依托的“基因”。

　　“吃瓜自由”不该建立在瓜农的受损之上。让瓜农不再“看天吃饭、看去年行情种地”，让好瓜卖出好价钱，让消费者吃到放心瓜——这需要政府、企业、科研机构和瓜农共同努力，构建一个更加科学、更加完善的西瓜产业体系。希望下一个夏天，甜的不只是瓜，还有瓜农的日子。

　　顶端新闻记者 宋沣益 李梦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