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日，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在京揭晓，贲德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今天，我们来认识一下中国工程院院士，雷达系统工程技术专家，中国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的奠基者贲德。

　　赤脚求学

　　深山八年铸就“巨无霸”雷达

　　贲德：60多年来，我一直在十四所从事雷达研究工作，我想今后我也不可能干别的了。我的一生恐怕和雷达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十四研究所，每天早上八点半，88岁的贲德院士步履矫健踏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泛黄的衬衫平整干净，腕上一块戴了50多年的手表，滴答声伴随了他超半个世纪的科研征程。

　　△大学时期的贲德

　　1957年，19岁的贲德如愿考入当时全国工科实力顶尖的三所高校之一——哈尔滨工业大学。他初入电机系，一年后转入无线电工程系，从此开启了与雷达结缘的人生。

　　△实习时期的贲德

　　1965年，贲德接到第一个雷达研制任务——研制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当时，只有美国和苏联具备这一技术。贲德能找到的资料书全部是英文，只学过俄文的他从头啃起了英语。

　　于是，贲德争分夺秒，吃饭排队时都拿着单词本看，上卫生间也看，夜以继日地自学英语。两个月后，他就能阅读英语资料了，随即开始了相控阵雷达原理研究。他说，“首先要搞清楚相控阵的原理是什么、它是怎么工作的、其中的关键技术是什么，在原理搞清楚的基础上列出技术难题，开课题，进行技术攻关。”

　　1970年，在我国北方一座高山深处，出现了一个八层楼高、两个半篮球场大的“巨无霸”建筑，这便是代号“7010”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基地。作为主要技术负责人之一，贲德一头扎进基地八年。八年间的大半时光都在与世隔绝的基地度过。

　　贲德回忆，当时驻地海拔1500米，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寒风刺骨，夏天房门一开，云彩都会钻到屋里来。风很大，铝洗脸盆很轻，晚上用完放在门外，第二天就不见了，被吹到山上去了。住的房间像工棚，没有床，用砖头摞起来铺上木板就当床，洗澡谈不上，吃的也很简单，但大家干工作劲头很足。为加强国防实力，大家非常齐心。

　　于贲德而言，艰苦早已是家常便饭。出生于吉林一个贫苦农家的他，初中三年往返40里路求学，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舍不得穿，只能提在手里赤脚奔跑。

　　这份吃苦耐劳延续到工作中。

　　1978年，贲德参与的我国第一部大型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研制成功，此后几十年里，它用近万个“电子眼”扫描着遥远而广阔的天际，使我国清晰瞭望空中情况的距离足足延伸了数千公里，为保卫国家安全做出了重要贡献。

　　贲德：一般的雷达，传统的机械扫描雷达，它没法看到外空目标。即使看到了，它也没法进行跟踪。而相控阵雷达就不一样了，它看得远，截获目标以后，马上就可以转入跟踪。一部雷达既可以完成跟踪，也可以完成警戒，也可以完成制导，它能同时对付多目标。

　　中年再啃硬骨头

　　用命搏出“战鹰之眼”

　　贲德以为完成这个任务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很快，新的任务又找到了他。

　　当时飞机上的雷达只能向上看，看不到敌人的低空飞行目标。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依靠当时世界上尖端的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这种雷达要安装在战斗机机鼻处，体积小于0.1立方米、重量控制在100公斤左右。从“庞然大物”到“小巧锐眼”，贲德知道，这又是个全新的挑战。

　　贲德：我搞过“7010”了，就像修桥梁一样，我修建过长江大桥了，下边修小江小河的桥不在话下，我吃老本就够了。要搞机载雷达没有经验，完全是两种性质的问题，我得从头学起，我要花很多力气。领导说现在国家急需，战斗机有了，没有雷达，不能打仗，这是国家需要。我说的国家需要，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责无旁贷，我就这样接受了。

　　△贲德带领团队讨论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方案

　　国外技术封锁、无资料、无样机的情况下，贲德毅然立下“军令状”。肩负责任与压力，贲德和团队成员都憋着一口气，他们先下功夫搞清脉冲多普勒的原理。

　　贲德：总共开了100多项课题，三四百人经过几年努力基本有了眉目。72项课题通过鉴定，这72项课题基本覆盖了脉冲多普勒雷达所有的技术，这样关键技术解决了，就可以进行整机设计。

　　△贲德研制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照片

　　设备研制中技术难题也接踵而至，十年里，贲德的团队几乎放弃所有节假日，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产品成型后进行了两年的试飞，几乎每次试飞贲德都亲自上空，他说只有在飞机上才能发现问题。有两次，飞机出现故障，差点坠毁。

　　贲德：一个发动机不工作了，推力就下降，飞机的速度就下降，高度就跟着下降，我在飞机上很紧张，在考虑在哪里迫降，最终按照最坏的结果要怎么办？怎么处理？不害怕是假话，心里是紧张的。后来靠着飞行员的高超技术飞到南京机场降落了。

　　生死边缘的徘徊，惊心动魄的付出，换来的是稳稳的技术突破。1989年底，我国第一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成功问世，此后配置在歼-8、歼-10等一系列战斗机上。贲德和团队精准地擦亮了我国的“战鹰之眼”。

　　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终于通过鉴定的时候，贲德却病倒了。本就清瘦的他短短的时间里体重从123斤降到108斤，病毒性心肌炎久治不愈。贲德感慨，搞机载雷达果然要脱层皮。

　　贲德：相控阵雷达、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都是探索性比较强的任务，也都是世界上尖端技术。这两项技术突破以后，使我们国家雷达水平大大地前进了一步。

　　△年过五旬的贲德

　　一件衬衫穿30年

　　他却说“成绩不是一个人的”

　　回望六十余载的工作，贲德问心无愧。但谈及家人，贲德深感内疚。从青年到壮年，他一心扑在科研上，仅靠妻子既工作又照顾年幼的子女。儿子贲少愚至今记得小时候过年见不到爸爸的失落和心酸，可工作后又逐渐理解了父亲“舍小家，为大家”的伟大。

　　工作中，贲德精益求精。生活上，他却简朴至极。一件衬衫穿30年，扣子按单双数轮流扣，只为延长使用寿命；一双皮鞋穿了20多年还舍不得换，同事笑说：像你这种穿法，皮鞋厂都得倒闭。

　　在后辈同事心中，他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十四研究所科研人员章瑞在档案室翻到贲德研制机载多普勒火控雷达时的手稿，深受触动。

　　章瑞：泛黄的手稿里面记录了当时系统架构的设计，包括相关公式的推导，非常严谨工整。即便在今天AI大爆发的时代，我们的工具很多，很便捷，甚至有大模型推理，但是老一辈科学家对于这种文字、公式的精细打磨，我们还是要好好学习。

　　△贲德与小学生交流

　　虽然年近九旬，贲德还在研究最新的雷达课题，同时积极参与科普工作。

　　贲德：搞科研工作也不是马上就能见到成绩的，可能周期很长，要沉得住气，要有毅力，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最新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很快，技术要靠人去掌握，要有不断学习的意识，不学你就落伍了。要有好的身体，能够承担繁重的工作，包括心理的健康，能够扛得住失败的挫折。

　　谈及此次获奖，贲德笑说比较惊喜，但强调，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成绩，“是十四所的成绩，是跟我一起奋斗的团队努力的结果，这些都是研制成功的保证，没有这个环境，你再有本事没有用武之地。”

　　监制丨刘钦

　　策划丨王磊 樊新征

　　记者丨朱敏 钱成 周子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