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贲德，1938年生，吉林长春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资深首席科学家、中国电科第十四所科技委顾问，主持研制我国第一部机载脉冲多普勒（PD）火控雷达，参与研制我国第一部相控阵雷达，为我国雷达技术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部分领跑作出了重要贡献。

　　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所区里，树木葱茏。

　　见到记者时，88岁的贲德早已来到办公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谈起雷达，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说到关键处，还会用手比划讲解。

　　有人说，雷达是国防的“眼睛”。贲德用一生为这双“眼睛”看得更远、看得更准而不断努力。

　　“国家需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贲德说，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赶上了新中国培养科技人才的时代。

　　1938年，贲德出生在吉林九台农村。家里六口人，仅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小时候真的是吃不饱、穿不暖。”多年以后，老人回忆起童年，语气十分平静。

　　家里越困难，父亲越坚持让孩子读书。小学毕业时，贲德被保送到离家20里外的中学。每个月7块5毛钱的住校伙食费，家里拿不出来。父亲对他说：“能不能继续念书，就看你自己了。家里没有条件供你，但你学习好，不念可惜。”

　　于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每天天不亮便出门，往返40里路去上学。鞋子在沙石路上磨损很快，为了不穿坏鞋子，贲德离开家没多久就把鞋脱下来，用布包着系在腰间，赤着脚一路跑向学校，快到校门口时再把鞋穿上。

　　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格外珍惜每一次学习机会。从小学到高中，他始终成绩优异。高中阶段依靠国家助学金完成学业。也是在那时，一个朴素的念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国家培养了自己，将来一定要为国家做贡献。

　　1957年，他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在电机专业学习，一年后，学校新成立无线电系，他又被调整到雷达专业，没有征求个人意见，也没有考虑兴趣爱好。“那个年代，就是国家需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贲德说。大学期间，他给自己写下一句话：“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这句话此后伴随了他一生。

　　毕业后，贲德来到十四所。作为新中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这里承担着国家诸多重要的雷达科研任务。组织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研制功率谱密度分析仪中的一个关键部件——振荡器。期限只有一个月，可他从未设计过振荡器。

　　怎么办？没有人可以请教，就请教书本。他跑到图书馆，找到一本200页左右的俄文专业书，一页一页啃下来。那是南京最热的七月。白天看，晚上看。宿舍蚊子多，他就钻进蚊帐，把头探到蚊帐外，一边流着汗，一边看书。两个星期，整本书被他反复读透，公式、原理全部弄懂了。

　　随后开始设计、焊接、调试。第一次通电，示波器上只有一条直线，什么波形也没有。他一项项检查，发现了一个焊点漏焊。补焊之后再次通电，规则的正弦波终于跃上屏幕。

　　任务完成了，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测试时发现，温度一升高，振荡器频率就会发生变化，不满足整机要求。于是，他主动选择推倒重来。重新设计、重新制作、重新试验，用温度补偿的方法解决了稳定性问题，最终交出了一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这是贲德参加工作后的第一项科研成果。很多年后再回头看，贲德觉得当时的经历影响了自己一生。“做科研，总要把事情真正做好。”

　　一次次“从零开始”

　　而后，贲德很快接到一项全新的任务，参与研制我国第一部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

　　这是一个陌生得几乎无从下手的领域。没有现成经验，甚至连教材都没有，摆在科研人员面前的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白纸。“首先要把它的基本原理研究明白。”这是贲德想到的第一件事。

　　相控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够实现电子扫描？面对种种问题，公开发表的科技论文成了唯一的“老师”，但这些资料大多是英文。于是，他从最基础的语法开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排队打饭时背、上厕所时背，把零碎时间全都变成了学习时间。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能够阅读英文资料。

　　当有人问起他是不是语言天赋特别好，他笑着摇头：“完全是工作需要。”一句话，道出了那个年代科研工作者的共同选择：国家需要，就必须学会。

　　正式开始研制后，更大的挑战接踵而来。

　　相控阵雷达有8000多个收发单元、近1000平方米的天线阵面、上千公里控制导线，数以千计的机柜……宛如一个钢铁巨人。

　　为了建造这部雷达，贲德和张光义院士等技术人员轮值工作，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盯，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一项技术一项技术攻。

　　从原理探索到方案论证，再到安装调试。十余年时间，这部我国第一代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终于研制成功。我国雷达探测距离一下子延伸到数千公里之外，正式迈入相控阵时代。

　　几十年后，提起这项成果，贲德依然难掩自豪。“看到后来相控阵技术不断发展，广泛应用到海陆空天领域，我觉得当年的努力非常值得。”

　　任务完成后，贲德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轻松。领导再次找到他，这一次是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研制任务。

　　听完任务介绍，贲德沉默了，这是他科研生涯中少有的一次“犹豫”。地面雷达和机载雷达几乎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转向机载雷达是又一次“从零开始”。

　　领导告诉贲德，我们已经有了战斗机，但没有先进火控雷达，就难以发挥应有的战斗力。“这是国家急需。”

　　听到这里，贲德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我心里想的还是我那句话，一定要学好本事，服务新中国，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贲德说。

　　他接下了任务，面对的是当时世界雷达领域最尖端的技术，贲德仍然坚持最熟悉的方法：先吃透原理。

　　什么是脉冲多普勒？为什么能够实现“下视”？怎样才能在强烈地面杂波中，把微弱的飞机目标识别出来？他带着团队，把所有关键技术逐项分解，设立100多个专题课题，数百名科研人员同步攻关。

　　关键技术突破了，开始整机设计；整机完成，又进入更漫长的试飞验证。作为技术负责人，贲德几乎全程跟飞。他说，“不上去就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一次试飞中，飞机一台发动机突然熄火，幸亏飞行员沉着处置，飞机最终安全返航；另一次，起落架迟迟放不下来，飞机只能一遍遍盘旋，最终飞行员利用特殊飞行动作，才将起落架成功甩出。

　　谈起这些惊险时刻，贲德语气依旧平静。“那时候还真没想过害怕。”贲德说，上了飞机后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测试参数是不是准确。

　　要把雷达装在飞机鼻子尖上，必须要减轻机载雷达重量。团队提出一句口号——“为减少一克而奋斗。”为了攻克天线焊接难题，没有设备，就自己建炉；没有工艺，就一次次试验。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整整十年。

　　从1980年接受任务，到1990年前后完成，贲德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完整的星期天，大年初一春节照样工作，他的体重从123斤降到了108斤。雷达通过鉴定后的第二天，他住进了医院。长期劳累引发感冒，又诱发心肌炎，一病就是好几年。可直到今天，他仍觉得这10年非常值得。“我国拥有了自己的先进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这对我们实现空军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贲德感到非常骄傲。

　　“遗憾是工作做得还不够”

　　如今，贲德的目光投向了新的方向。这些年，他一直关注天基雷达等前沿技术研究，出版《天基监视雷达新技术》，带着博士生参加学术会议，了解国际最新进展，也不断思考中国雷达未来的发展方向。他带领中国电科年轻团队，始终心怀“国之大者”，坚持向科技创新要战斗力，不断攻克关键核心技术。

　　这些年，贲德常常走进校园和学生们交流，江苏许多高校和中小学里，都留下了他的身影。面对中小学生，他努力把复杂的雷达知识讲得生动有趣；面对大学生、研究生，他更愿意讲自己年轻时怎样学习、怎样做科研。

　　他说得最多的话不是关于技术，而是做人。“不要比吃穿，要比学习。”“真正值得尊敬的，是本领强，能够为国家作贡献。”……

　　在他看来，如今的年轻人拥有远比自己当年更好的学习条件，更应该珍惜时代赋予的机会。“条件好了，更要沉得住气，坚持长期主义。”这也是他一生行走在科研报国路上的体会。

　　1964年，贲德加入中国共产党，采访当天恰逢7月1日。谈及当年写入党申请书时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老人几乎没有思索就脱口而出：“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六十多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铭刻在心。

　　回望自己走过的人生，从东北农村光脚走40里路上学的少年，到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贲德很少谈及个人得失。采访中他最频繁提到的是两个词，一个是“国家培养”，一个是“国家需要”。

　　小时候，是国家的助学金让他完成学业；大学时，他告诉自己“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毕业后，无论是学习雷达、研制相控阵雷达，还是转向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每一次人生的重要选择，几乎都源于同一个理由——国家需要。这份信念支撑着他一次次从零开始。

　　经历了如此丰富的一生，但老人仍有独属于自己的遗憾和心愿，“我的遗憾是工作做得还不够。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够为雷达事业的发展再多做一点贡献。”贲德说。话语里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朴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告别时，贲德握住记者的手，掌心依然有力。回头望向办公室，老人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刚刚放在一旁的资料。在贲德心中，有一句话从未改变：“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作者：李君强 王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