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二十年的岁月里，这十四个“兵儿子”的赤诚之心跨越山海，从未缺席。

　　端午前夕，年过七旬的赵代会第一次见到了“儿子们”口中的另一个母亲何光莲。

　　一小时的车程让赵代会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来不及整理，一下车便紧紧握着何光莲的双手，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类似境遇的母亲。

　　2000年，她们的儿子一同在四川广元入伍，又在退伍后相继意外离世。

　　命运对她们残忍，却在别处给了她们同等的安慰——儿子生前的十四名战友站了出来，主动承担起照顾四位老人的责任，做他们的“兵儿子”。

　　过去“兵儿子”们害怕四位老人见面后触及伤心事，一直未安排见面，所以此次的端午聚餐，是这个大家庭的第一次相聚。

　　这场节日的奔赴，是十四名老兵二十年坚守的缩影，也是两个家庭经历丧子之痛后，在爱的滋养下长出血肉的见证。

　　“兵儿子”带着家属与赵代会奶奶一起包粽子。 华龙网记者 陈洋 摄

　　变化：厨房里的筷子多了起来

　　6月3日上午8点，老兵刘谊迫不及待地带着妻子去超市和水果店买了些老人爱吃的糕点及水果，关上后备箱，他笑着说：“走！去铜梁提前陪‘爸爸妈妈’过节。”

　　这次端午节前的聚餐地点定在了铜梁区平滩镇珠玉村，汪兴德、何光莲两位老人的家中。

　　由于不是往年的固定聚餐时间，所以参与这次聚餐的只有廖志勇、刘谊、银安全等五位老兵。

　　银安全是负责这次聚餐的掌勺大厨，一大早，他就来到了熟悉的菜市场。他在摊位前弓着腰，一条鱼一条鱼地看鳃、看眼。“老板，就这条了！帮我称下重量。”银安全退伍后在铜梁开了一家餐馆，是十四名战友里无可争议的“大厨担当”。这么多年，四位老人的喜好他烂熟于心，比如何妈妈就爱嗑瓜子、喜欢吃鱼、口味清淡。

　　这边银安全在菜市场精挑细选，另一边的“兵儿子”们也没闲着。

　　有的去菜地里帮老人择菜，有的熟门熟路拿起扫帚就开始做清洁，也有人将四位老人招呼在一起，一边聊家常，一边包粽子。“这次特意把两家老人都聚在一起，以前我们都是分开上门，怕四位老人在一起聊到儿子伤心，现在这么多年过去，老人们都走出来了，互相陪着也有个伴，更热闹。”老兵廖志勇说虽然这次现场参加的是五个人，但是所有费用是大家一起出的。

　　开饭前，“兵儿子”们给四位老人唱了军歌。 记者 辛飞 摄

　　上午9点，银安全拎着满满几袋子菜回来，厨房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灶火一开，油锅滋啦啦地响，香气四溢。廖志勇则去碗柜处拿筷子，他特意指着筷架介绍，说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探望时，厨房里冷锅冷灶，架子上只有两双筷子。但如今，筷筒已被筷子塞得满满当当。

　　中午12点，各式各样的菜摆了满满一桌，银安全像个大厨一样给老人“报菜名”：“土鸡炖汤，特意炖了几个小时，又鲜又有营养；过水鱼，铜梁特色，何妈喜欢吃……”

　　开饭前，这群“兵儿子”还有个特别的仪式，就是唱军歌。银安全带头起了个调，五人嗓子一起吼出来：“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军歌嘹亮，老人也扬起了嘴角。廖志勇说：“穿上军装保家卫国，脱下军装，这份家国情怀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歌声里，那份“退伍不褪色”的承诺，字字千钧。

　　吃饭时，老人们给这个夹鱼，给那个舀汤，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家长里短：“多吃点，马上暑假了，记得把娃儿带来耍。”“你们平时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太忙碌了。”“回去开车要慢点，注意安全。”

　　从当初仅有的两对碗筷，到如今厨具一应俱全，每一双多出来的筷子，都是老人们的念想，也是这个家重新热乎起来的证明。

　　陪伴：我们永远是老人的“兵儿子”

　　温暖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廖志勇至今记得，2011年得知汪克勇突发意外，他第一次上门探望，汪兴德、何光莲还沉浸在悲痛中，客气又疏离。客厅的墙上，“光荣之家”牌匾被擦了又擦，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颜色。

　　“我们是2000年在四川广元入伍的，退伍后，战友们每年都会相约聚会交流，联络感情。二十年前万兴洪意外离世，我们当时就一起承诺，不管谁出事了，大家就会一起承担起照顾他们父母的责任，所以赵代会阿姨和万明礼叔叔是我们大家的第一对‘父母’，没想到几年后汪克勇也出事了。”廖志勇说，汪克勇是家中独子，而他自己的老家也在平滩镇，离汪克勇家距离不远，于是，他就成为了第一个到老两口家中探望的人。“我们这些当过兵的，就不信‘融化不了冰’。”

　　于是，廖志勇隔三岔五到何光莲、汪兴德家中嘘寒问暖，并留下电话，让两位老人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最惊险的一次，是有一回何光莲误服了青霉素导致过敏，情况十分危急。手足无措的汪兴德联系了廖志勇。廖志勇拨打急救电话后赶往老人身边，处理好了医院的相关事宜。

　　廖志勇与何光莲一起在田间劳作。 记者 辛飞 摄

　　渐渐地，老人的心门向廖志勇打开，他也成为了两位老人的第一个“兵儿子”，在他的影响下，刘谊、柏志强、周晓峰、欧青松、周连华、银安全等昔日战友纷纷加入到照顾老两口的队伍中，老两口有了十四名“兵儿子”。

　　他们约定，每年八一建军节、正月初四，雷打不动一定上门。农忙时，近处的廖志勇排着班来帮老人收玉米、挖红苕；老人屋里线路老化了，他们就带着工具上门检修；夏天到了，他们把空调过滤网拆下来冲洗干净，顺便把老化的线路一并解决了。

　　这些事，他们从不打招呼，来了就干。

　　十四名战友，没有一纸协议，也没有分文报酬。

　　他们照着各自特长分好了工：开餐馆的掌厨、性子热络的负责组织管理、细心的记账管钱。大家实行集体AA制交会费，所有花销统一登记入账。谁临时有事来不了，后面返乡一定补上，二十年来照料计划从未中断过。

　　如今，老人早已把十四人当成亲儿子。上次过节谁没回来，谁换了工作不知道顺不顺利……都是老人们时常念叨的内容。自家种植的蔬菜、养的鸡鸭，何光莲也时不时让汪兴德给住得近的几个“儿子”送去。要是谁不收，还要被何光莲严肃地“教育”一通。何光莲常说：“以前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老的，冷冷清清。自从你们来了，家就活了。”

　　传承：跨越血缘的亲情早已生根发芽

　　这份跨越血缘的亲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扎根进下一辈的心里。

　　去年建军节前夕，十四名“兵儿子”又相约着来到了平滩镇。大家分工合作，准备着当天的午餐。与往常不同，这次来看望老人，许多人还带来了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已二十岁出头，最小的不足十岁，他们无一例外都时常听父亲念叨过汪爷爷、何奶奶。

　　屋外阴凉处，孩子们比赛着谁剥玉米更快；开着空调的屋内，大人们一边忙碌着，一边和老人闲话家常。廖志勇总是笑着跟何光莲说：“你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过两年孙孙还要带孙媳妇回来。”何光莲也开心地回复：“那我一定要准备个大红包。”

　　大人们热热闹闹地聊天，孩子们手上较着劲，嘴上也没闲着：“我以后也要去当兵，像爸爸一样有群战友。”“明年你们还来看爷爷奶奶不？我想用压岁钱给他们买点礼物。”孩子的话传进屋内，让老人和战友们都笑了，又倍感欣慰和温暖。

　　汪兴德（左）与何光莲在屋内翻看儿子留下来的相册。 记者 陈洋 摄

　　阳光洒在院坝里，把老老少少的影子拉得很长。廖志勇想起多年前，自己一个人提着米油走进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再看看眼下，孩子们在老人膝边跑来跑去，院子里晒着新收的玉米，厨房里永远备着足够多的碗筷。

　　6月3日下午，四位老人和他们的“兵儿子”在何光莲家中的院坝里拍了一张新的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二十年的光阴，让两份战友情落地生根，开出了一大家子的花。饭前军歌还会继续唱下去，以后的合影里人会越来越多。这群老兵用半生证明了一件事：军装脱下身，军魂不会散；“兵儿子”的身份一旦认下，就是一辈子。

　　这张新的“全家福”，定格的不只是陪伴，更是这片土地上最深厚、最绵长的人间大爱。

　　转自 | 华龙网（记者 唐雨/文 陈洋、辛飞、铜梁区融媒体中心/图、视频 曾静/编导 张惠丽/后期 印山红/美编 首席记者 林楠 彭钰杰/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