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博物馆的展厅里，有一类朴素无华的展品——东汉刑徒墓砖。它们没有青铜器的华美，没有玉器的温润，却以简洁的形态，保存了两千余年前东汉刑罚制度的真实样貌。

　　“朐平”刑徒墓砖，现藏于洛阳博物馆。

　　1964年，考古工作者在汉魏洛阳故城遗址西南隅（今河南省洛阳市洛龙区佃庄镇西大郊村）发现一处东汉时期的刑徒墓地。在约5万平方米的范围内，共发掘墓葬500余座，出土刑徒墓砖800余块。所谓刑徒墓砖，是古代刑徒死亡后用以记录其身份信息的刻画砖铭。这些墓砖以普通青砖刻写铭文，无任何纹饰，铭文内容简洁规范，以凝练的文字记录管理机构、刑名、籍贯、姓名、死亡时间等刑徒身份信息，是研究中国古代法律史、刑罚史的珍贵实物佐证。

　　洛阳博物馆馆藏的“朐平”墓砖，是这批文物中的典型代表。砖身刻有完整铭文：“右部无任乐安博昌髡钳朐平永初元年五月廿五日物故死在此下”。短短27个字，并非简单的文字刻写，而是一份微型法治档案，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与法治信息。

　　先来逐字解读这份“档案”。铭文开篇的“右部”，指的是将作大匠下属的右校，作为专门管理刑徒劳役的机构，主要负责统筹刑徒参与宗庙、宫室、陵园等国家工程营建；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无任”指没有专门技能或无人担保的刑徒，与之相对的“五任”，则指有一定技艺、可以在劳役中派上用场的刑徒；“乐安博昌”是这名刑徒的籍贯，乐安为郡，博昌为县，属青州刺史部，大致位于今山东博兴一带；“髡钳”（“髡钳城旦舂”的简称，“城旦舂”为劳役刑部分，“城旦”适用于男性罪犯，主要从事筑城等重体力劳动；“舂”适用于女性罪犯，主要从事舂米等劳作）是东汉时期一种兼具耻辱刑与束缚刑的刑罚，“髡”即剃去头发，“钳”即用铁圈束住脖颈，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汉代，剃发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惩罚，“髡钳”作为五岁刑，是当时劳役刑中最重的一等；“朐平”是死者的姓名，“永初元年五月廿五日物故死在此下”则精确记录了其死亡时间，“物故”作为汉代法律文书中对死亡的规范称谓，与“在此下”的标注，明确了墓葬位置，体现了刑徒安葬的规范化管理。

　　除朐平的墓砖外，考古发现的其他刑徒砖铭文格式与之大体相似，内容或简或繁。有的仅刻写姓名，有的则与“朐平”墓砖类似，详细记录了管理机构、身份标识、籍贯、刑名、姓名、死亡日期，部分还特别注明“在此下”，明确安葬位置。这些格式化的铭文，如同官府簿册的副本，表明东汉对刑徒的管理已形成一套严密的登记制度。

　　这批墓砖，也为完整还原东汉刑罚体系，提供了最直接的实物参照。从铭文记载来看，“髡钳”是当时最主要的刑种，此外还有“完城旦”“鬼薪”“司寇”等，对应不同刑期与劳作内容：髡钳为五岁刑，刑徒需剃发束颈，多被安排参与都城核心工程营建；完城旦为四岁刑，侧重城防修筑劳作；鬼薪为三岁刑，专门负责宗庙祭祀用柴采伐；司寇为二岁刑，负责边疆守备与工程辅助。这一层级清晰的刑罚分类体系，是汉文帝时期刑罚改革的延续与发展。汉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推行肉刑改革，以劳役刑等替代残害肢体的刑罚，明确各类刑徒的刑期与劳作规范，推动古代刑罚实现从肉体惩戒向制度化规制的重要转型。这批刑徒墓砖，正是汉代这一成熟刑罚体系最直观、最有力的实物佐证。

　　如果说不同刑名的划分，搭建起东汉刑罚体系的宏观框架，那么铭文中“无任”与“五任”的对举，则揭示了东汉刑徒管理的精细化思路与差异化原则。有技能或有人担保的“五任”刑徒，可免戴重型刑具，从事技术类劳作；无技能或无人担保的“无任”刑徒，则需佩戴铁钳等刑具，以防逃亡，从事重体力劳作。这种划分既适配不同工种的劳作需求，也体现了刑罚执行的灵活性。此外，墓砖铭文还清晰显示，这些刑徒来自南阳郡、汝南郡、陈留郡等多地，并非仅来自洛阳本地，这也印证了东汉刑徒征发的全国性特征。中央司法机关与地方郡县协同配合，将刑徒统一调配至洛阳等核心区域，参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这种跨区域的刑徒流转依托完善的户籍与司法登记体系予以实现，每一名刑徒的身份、刑种、去向均纳入国家统一管控，体现了东汉时期中央对全国司法事务的统一调度能力。

　　这套覆盖全国、层级清晰、管理规范的刑徒管理制度，并非孤立存在，其运行始终以汉代《九章律》为核心法律支撑，配套《尉律》《狱官令》等专项法规，形成一套完整的法律保障体系。据南朝范晔编纂的《后汉书·礼仪志》及相关简牍资料记载，汉代对刑徒的口粮供给、衣物配发、医疗保障均有明确规定：刑徒每月可领粟米二石，每年配发冬衣一袭，设“徒医”负责诊疗，若遇伤病，可凭医官验状减免工时。这些制度规范，在考古发掘中得到印证：部分墓葬残留铁制棺钉，说明刑徒身故后官府按规定为其配备棺椁；墓地按时间与区域有序排布，墓葬多按自南向北、自西向东的顺序入葬，反映了刑徒死亡后的集中安葬流程；墓砖多为残砖再利用，刻写流程简便却要素完整，说明刑徒管理已形成标准化、流程化的操作规范。

　　东汉刑徒墓砖，以朴素的形态保存了一份珍贵的法治遗产。铭文中的姓名、籍贯、刑名、日期等信息，共同构成研究东汉司法制度的微观样本，让我们得以窥见汉代刑罚体系的真实运行图景，读懂中国传统法治文化的深厚底蕴。

　　（作者单位：洛阳博物馆、河南省洛阳市洛龙区人民检察院）

　　转自：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作者：黄超 刘亚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