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豸（xiè zhì），又称獬廌、解豸，是中国古代神话中能辨是非、别曲直的神兽。它不仅留存于历代古籍记载之中，更深深嵌入汉字“法”的本源——古体“灋”字，“灋”字中的“廌”，便是獬豸的化身。从春秋战国的冠冕形制，到明清官员的补服纹样，从衙署门前的石刻造像，到帝王陵寝的神道守护，獬豸始终以沉默而威严的姿态，见证并参与着中华法律文化的漫长演进。

　　图1：陕西西安汉长安城武库遗址出土的獬豸玉佩

　　图2：东汉铜獬豸，现藏于山东省诸城市博物馆

　　图3：北朝牛形陶獬豸，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图4：清东陵之孝陵神道旁的獬豸石像生

　　图5：故宫博物院御花园内的铜鎏金獬豸造像

　　图6：明·《五同会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其中正四品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璚（左三）身着有织金獬豸补子的绿色獬豸补服

　　图7：红色獬豸纹妆花纱经面，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图8：故宫博物院太和殿琉璃獬豸形兽瓦

　　溯源

　　獬豸传说蕴藏法治初心

　　獬豸的传说是中华传统法文化的重要源头。从先秦典籍记载，到与“灋”字本源的密切关联，这只能够“辨是非、明曲直”的神兽，将“不直者触之”的公平正义内核，融入中华法治文明的发展脉络，成为体现传统司法精神的鲜活文化符号。

　　有关獬豸的传说，最早可追溯至先秦典籍。尽管《山海经》等早期文献中未见明确记载，但《墨子·明鬼》中一则关于“羊触不直”的故事，被视为獬豸传说的雏形：

　　“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乃使二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

　　这段记载虽未直接出现“獬豸”之名，但“羊触不直”的情节可谓完整呈现了后世獬豸的核心功能。它反映了上古社会普遍存在的“神判”习俗——当人力难以决断是非时，诉诸超自然力量便成为最终的救济途径。

　　及至汉代，獬豸的记载日趋丰富且明确。东汉许慎编撰的《说文解字》释“廌”曰：“解廌兽也，似山牛，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者。”东汉王充所著《论衡·是应篇》亦云：“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东汉杨孚所著《异物志》进一步概括其特性：“性别曲直。见人斗，触不直者。闻人争，咋（意为咬、啃）不正者。”这些文献记载共同勾勒出獬豸的形象轮廓：独角是其稳定的外部特征，而“触不直”“咋不正”则是其核心神性。值得注意的是，獬豸的神判功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中国司法鼻祖皋陶紧密相连。皋陶作为尧舜时代的刑官，被后世尊为“狱神”。传说他豢养獬豸，遇疑难案件便请其帮助裁决。这种借助神兽进行裁决的方式，抓住了当时人们畏惧天神的心理，有利于皋陶正确并快速处理可疑案件。此后，这一“辨邪扶正”的司法理念深深烙印在中华传统法文化中。

　　东汉时期的典籍还从文字源流的角度解释了獬豸与“法”的关系。古体“灋”字由“水”“廌”“去”三部分构成，《说文解字》释曰：“灋，刑也。平之如水，从水；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去。”“水”象征公平，“廌”代表辨邪之力，“去”则意味着对不直的驱逐。这一构字逻辑，将獬豸嵌入“法”的文化基因，使其成为法律精神的具象化身。

　　从文化人类学的视角审视，獬豸传说折射了上古社会的法律观念：在制度初萌、证据规则尚不发达的时代，人们对正义的渴望催生了超自然的裁判者。獬豸的存在，既是对司法者有限理性的补充，也是对“有罪必罚”这一朴素正义观的寄托。

　　流变

　　獬豸“颜值”与“使命”变迁有深意

　　从秦汉的质朴写实，到唐代的雄健神气，再到宋元明清的威仪华美，獬豸造型的千年流变，是中华传统法治理念发展的具象缩影，每一次更迭都对应着不同时代司法理念的变迁，承载着中华法治文明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

　　由《墨子·明鬼》“羊触不直”的早期记载可推测獬豸的早期形象脱胎于羊。而羊的历史非常悠久，根据考古发现，在距今约8000年的裴李岗文化时期（黄河中游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就出现了陶型羊的形象，在长江流域距今约7000年的河姆渡文化中也有陶羊出现。与日常生活中的羊不同的是，獬豸是只有一只角的羊。然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獬豸的形象并非一成不变，从汉魏到明清，其造型在文献记载与文物遗存中呈现出清晰的演变轨迹，而这一轨迹恰恰映射了中华传统法律理念的深层嬗变。

　　关于獬豸造型的文献记载集中于汉代，王充的《论衡》中记载獬豸似羊，《说文解字》记载獬豸似山牛，还有东汉张揖注《汉书》记载獬豸似鹿……这一时期出土的獬豸文物也造型多元，呈现质朴写实的风格。如陕西西安汉长安城武库遗址出土的獬豸玉佩中的獬豸酷似羊（图1），而藏于山东省诸城市博物馆的东汉铜獬豸（图2）则呈现出另一种形象——这只獬豸三脚踏地，除头顶部的主角前刺之外，还将颈背部的鬃毛变化作三支尖角，亦向前刺，凸显獬豸无所畏惧，集全身之力向邪恶冲刺的耿直本性。

　　此后，獬豸在造型上有了更多变化。如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北朝牛形陶獬豸（图3），独角缩短，身形似牛，背部生翼，尾部留有圆孔。与汉代相比，这一造型更具雄健气概，翼的出现则增添了神异色彩。至唐代，獬豸形象延续了雄健风格，唐睿宗桥陵前的石雕獬豸高达3米，体形壮硕，怒目圆睁。宋元明清时期，獬豸造型进一步向威仪华美的方向发展，清东陵之孝陵神道旁麒麟般华美的獬豸石像生（图4）就是其中典型，作为陵墓前镇墓神兽的獬豸，头上独角后翻，身上无鳞。故宫博物院御花园钦安殿天一门前的铜鎏金獬豸（图5）也呈现类似风格，其造型威严，头部酷似龙头，头顶有醒目的叉形独角；嘴角两侧有长长的虬髯，毛发呈直立火焰状。身躯类似麋鹿，体态敏健，全身遍布鳞片，四肢处尤其明显，如同披着盔甲，且有利爪，而非蹄子。它蹲伏在须弥座上，昂首挺胸，虎目圆睁，时刻保持警惕。

　　造型变化的背后，是獬豸功能的制度化转向，其象征意义逐步从司法神兽变为司法官员冠服上的重要元素。

　　獬豸冠的出现便是这一转型的重要体现之一。据唐代颜师古注引东汉末年学者应劭的解释，獬豸冠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相传楚王曾捕获獬豸，并仿照其形象制成冠帽。秦灭楚之后，将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冠帽赐给御史佩戴。汉承秦制，獬豸冠便成为司法官员的正式服饰，也常被称为“法冠”。《后汉书·志三十·舆服下》有翔实记载：

　　“法冠，一曰柱后。高五寸，以纚为展筒，铁柱卷，执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监平也。或谓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胡广说曰：“《春秋左氏传》有南冠而絷者，则楚冠也。秦灭楚，以其君服赐执法近臣御史服之。”

　　这是獬豸神兽形象制度化、礼制化的重要体现，自此，獬豸冠作为司法权的象征，被历代王朝承袭沿用。南北朝庾信《正旦上司宪府诗》有云“苍鹰下狱吏，獬豸饰刑官”，唐代魏征主编的《隋书·礼仪志》载法冠“一名獬豸冠，铁为柱，其上施珠两枚，为獬豸角形。法官服之”。唐代更明确规定，御史弹劾案件时必须佩戴獬豸冠，《旧唐书·肃宗纪》记载“御史台欲弹事，不须进状，仍服豸冠”。这意味着，獬豸从神判时代的“裁决者”，逐渐演变为人间司法者的标识。它的存在，不再是为了直接触倒罪人，而是提醒司法者必须具备如獬豸般明辨是非、刚正不阿的品格。

　　除獬豸冠外，明清时期风宪官员服制上獬豸补子的出现也是獬豸制度化的体现。“补子”，又称“胸背”“官补”，是官服的重要配饰，由瑞兽、飞禽、猛兽等构成，主要用于区分官员职位与品级。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朝廷规定了各级官员官服的补子图案，其中，风宪官官服补子为獬豸。在故宫博物院藏《五同会图》中，位列正数第三人的正四品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璚，就身着有织金獬豸补子的绿色獬豸补服（图6）。清承明制，清代的都察院御史、按察使等官服补子依然是獬豸。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块清代红色獬豸纹的官服布料（图7），其上的獬豸形象活泼神气，正是这一制度的鲜活遗存。

　　除了冠服体系，獬豸的身影还进一步延伸到古代建筑规制之中。在清代官式建筑（如故宫）的屋檐上，走兽有着严格的排列顺序。据《大清会典》记载及现存实物印证，屋檐走兽的队形完整顺序为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其中獬豸位列第八（图8）。古人将獬豸请上屋顶，正是希望借助它能“辨是非、顶奸邪”的神力，护佑宫殿安宁，剪除邪恶，主持公道。

　　从獬豸冠到獬豸补子，再到飞檐之上的镇护走兽，獬豸形象的符号化、制度化历程，折射出中华传统法律理念的深层演进——獬豸所代表的正义，已从神判时代的个案纠偏，演变为制度层面的权威宣示。它不再需要通过“触不直”来直接干预司法，而是通过符号化的存在，彰显司法制度的正当性与威严。从理念方面看，这一发展变化是从对超自然正义的信仰，到对司法者品格的期待，再到对制度权威的认同，反映了中华传统法律思想从神意到人伦、从个案到制度的演进轨迹。这一演变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而是层层递进的文化叠加，即便在明清时期，獬豸的神判色彩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包裹在更复杂的制度与文化语境中。

　　承新

　　獬豸传法意启新思

　　獬豸所承载的公正无偏、明辨是非、廉直忠勇的精神内涵，在当代法治建设中得到传承与发展。从传统司法象征到当代法治文化符号，其核心价值与当代法治建设的目标追求高度契合，为法治文化建设积淀了深厚历史底蕴。

　　獬豸传说与造型的演变，承载着中华传统法律文化的核心理念。这些理念穿越千年，依然与现代法治精神相通相融。

　　公正无偏。古体“灋”字从水，取“平之如水”之意。这一构字理据，将“公平”与“水”的意象联系起来——水平则静，水静则明，水明则能照见万物。獬豸的“触不直”与水的“平之如水”意象相结合，构成中华法系对公正无偏的朴素表达。无论争斗双方的身份贵贱、地位高低，它只依据行为的曲直作出判断。这一“触不直”的精神内核，与现代法治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则有着内在的精神同构。

　　明辨是非。獬豸“知有罪”“别曲直”的能力，亦体现了对真相的执着追求。在司法过程中，明辨是非是公正的前提，离开对事实的准确认定，法律适用便是无本之木。现代法治确立了“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原则，并通过证据制度保障事实认定的可靠性。虽然我们不再依赖獬豸的神力来辨别真伪，但“明辨是非”的价值追求仍一脉相承。从神判的直观正义到证据裁判的程序正义，形式虽有变化，但对真相的追寻从未改变。

　　廉直忠勇。除了对公平与真相的坚守，獬豸更成为中华法系中司法者品格的化身。历代王朝授予司法监察官员獬豸冠、獬豸补，寄托的正是对司法者“如獬豸般”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期待。这种对司法者人格的严格要求，构成了中华法系独特的职业伦理传统。当代法治建设同样高度重视司法队伍建设。法官法、检察官法明确规定司法人员的任职条件、职业道德和纪律约束，要求法官、检察官忠于职守、秉公办案。可以说，獬豸数千年来所象征的“廉直忠勇、不阿权贵”的精神内核，与当代司法人员应当具备的职业操守，有着跨越时空的高度契合。

　　神兽有灵，法意无形，獬豸作为公平正义的象征符号，是连接古今法治文明的纽带。让古老的獬豸焕发新的生机，让传统法意滋养现代法治，正是我们回望历史、书写当下的意义所在。在不断推进全面依法治国的今天，深入挖掘獬豸的文化内涵，激活传统法律文化的当代价值，既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法治建设的需要。

　　（作者为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转自：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作者：张剑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