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育观
□ 刘伟

漫画/高岳
“仰望星空,因流星而兴奋,以为那是一幕奇观,会带来吉祥,其实,那是灵魂的重负,是一个脱离正轨的孩子,误入歧途,对生命的绝望!请用一只热情的网兜,像扑蝴蝶,去拯救它的坠落。”
读到这首诗时,我正在去往社区矫正机构的路上,阳光从车窗斜洒进来,恰好路过几株盛放的玉兰。那蓬勃的生机,让我想起今天要去回访的东东——他正慢慢回归正轨。
包里装着一套《平凡的世界》,是我特意带给他的。我想告诉他,书里的孙少平也吃过很多苦,但人不能被生活打倒。
东东是我承办的一起故意伤害案的被告人,16岁,家庭困难,父母忙于生计,对他几乎无力照管。当同龄人还在为考试发愁时,他已经独自在异乡打工,过早地跌入了生存的荆棘丛里。经社会调查发现,东东平日性情平和,只因对方屡次侮辱其家人与家乡,情绪失控,在台球厅用球杆将对方打成轻伤二级。东东的经历让我感触很深。一个16岁的孩子,当仅有的尊严被踩在脚下时,脑子里不会想到法条,他只会想到拳头。
开庭那天,东东的父母均因特殊原因无法到场,我们及时启动了“合适成年人”介入程序,邀请了驻庭心理辅导老师作为东东“合适成年人”出庭,以期缓解东东的焦虑与恐惧。等候区里,东东坐在铁窗后面,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老师走进去,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老师,我会不会坐牢?”
那一刻我明白,这个孩子最需要的是一个有温度的答案——他的世界还会不会好起来。
庭审中,老师没有一上来就问案情。她先和东东聊老家、聊工作、聊平时下班喜欢干什么。聊着聊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问他为什么动手,他咬着牙说:“他骂我爸妈。”老师问:“听到他骂你爸妈,什么感觉?”东东的声音发颤:“我爸妈是不怎么管我,但他凭什么说?”
我坐在审判席上,手里握着法槌,心里却五味杂陈。我们总说要“教育、感化、挽救”,可这三个词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到底该怎么办?
面对东东的发问,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能感受到你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只是那一刻情绪掌控了你。”东东的眼圈红了。
这让我更加坚定:少年审判的难点不在于法律适用,而在于如何实现对未成年人的有效介入。正因如此,我们依托“和美嘉会”少年审判品牌,不断将保护触角向外延伸——从庭前社会调查,到庭中专业心理疏导,再到判后回访帮教,努力让每一次介入都落在孩子的最需处。
法庭教育环节,老师没有说教,而是给了东东3个具体的方法——想发火的时候先停3秒,为理性介入留出窗口;用语言表达愤怒,而不是用拳头;在冲突情境中主动寻求成年人的帮助,而非独自承受或暴力反击。最后她说:“真正的强大,不是靠拳头让别人怕你,而是用正确的方式守护自己的尊严。”
宣判时,我看着他说:“你才16岁,路还很长。这次事件不是你的污点,而是一次提醒。希望这是你第一次来法庭,也是最后一次。”
法槌虽落,但关怀不止。考虑到东东性格敏感,缺乏正确引导,我们为他量身定制了心理疏导、行为矫治和家庭教育指导相结合的帮教方案。方案背后,是我们“一人一档”跟踪帮教机制的日常实践——根据其心理评估结果和案件特点反复修订,让孩子获得专属的行为干预方案,通过“线上+线下”跟踪回访,帮助他们尽快回归社会。
方案定好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湖北的东东爸爸打去了电话,督促其要切实履行监护职责,多关心孩子的内心世界。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刘法官,我知道了。”
针对东东的就业需求,我们积极记录并协调当地人社、工会等部门提供用工信息和培训资源,努力为他搭建一座通往社会的“支持桥梁”。
从事少年审判工作多年,我深刻感受到:一个未成年人走上犯罪道路,往往是家庭监护、学校教育、社会支持多重防线依次失效的结果。少年审判的目标,不只在于完成一次庭审、作出一纸判决,而是要推动形成一个能够持续接住未成年人困境的社会保护网络。
这个网络从来不是法官一个人编织的。我们联合教育、妇联、民政、人社等部门,建立了“法院+”联动机制,推动法治宣传从“被动受邀”转向“点单式普法”,将保护延伸至家庭、扎根到校园。每一次信息对接、每一次资源整合,都是在努力把那张网织得更密、举得更稳。
“请用一只热情的网兜,去拯救它的坠落。”只要我们多方协同、持续发力,我相信,那些正在下坠的星星,就多一份被接住的希望;那些迷途的孩子,就多一条回归的路。
多年以后,若有人仰望星空,看见一颗星星格外明亮——那颗星星或许会记得,它曾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接住。这,就是我关于少年审判最美好的想象。
(作者系山东省龙口市人民法院新嘉人民法庭副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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