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是夜里来的。
7月6日午夜,雨声密集。在贵港市教育园区,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大一学生王德翔还没睡熟,他是安徽淮南人,对南方的雨夜并不熟悉。12点30分左右,因突然断电,窗外黑乎乎一片。有人喊了一声“进水了”,他探头往窗外,只见洪水正从校道漫上来,速度极快。

7月7日,航拍贵港市教育园区。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梁凯昌 摄
同一时刻,学校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学院党支部书记覃云接到灾情预警电话,立刻从6楼冲下来。教学楼一楼的积水已没过膝盖,教学设备、学生资料都泡在水里。他下意识还想去抢救,可水还在猛涨,根本来不及。
7月7日,记者第一时间发布贵港市西江教育园区上万名师生被困消息。视频摄制: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邱石佑 梁凯昌 王希 朱鋆瑶
那夜,学校里有8466名师生。校长朱海强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了人数,结论是:“必须尽快转移。”
但水势凶猛,雨夜如墨,外面的救援一时进不来。朱海强意识到,他们首先要在这个被洪水围困的园区里,第一时间开展自救。
12点35分左右,辅导员谢良来到宿舍楼1楼,挨个敲门,把1楼的学生往2楼疏散。1点54分,1楼所有人已转移完毕,大家分散在2至6楼,大部分人只能打地铺睡在走廊过道和楼梯间。没有人抱怨。

7月7日,航拍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梁凯昌 摄
那一夜,许多人一夜无眠。
7月7日,天亮了,可豆大的雨点还继续倾盆而下。
断水断电,手机信号微弱。起初,学生们并不太慌,以为洪水会很快退去。但看着浑浊的水面一寸寸上涨,不安的情绪开始弥漫。物流工程学院大二女生谢金花说,因为临近暑假,她们宿舍“存粮”不多,很快就消耗殆尽。有人跑到阳台,举起手机四处找信号,只为给家里发一句“平安”。
物流工程学院党总支副书记高成良与救援人员划着橡皮艇,带回第一批物资。7、8名男生主动站出来,帮着分发。食物充足,但水却不够,2个人分一瓶。智慧交通学院辅导员陈铁文看到,这些平日或许还会打闹的大男孩,每次喝水只是拧开瓶盖,小抿一口。他说:“大家都很谦让,生怕自己喝多,留给同学的就少了。”
饥饿和不安,让这些孩子一夜长大。陈铁文的班里有一名患有基础病的学生,正好平时带的药又用完了。学生干部胡杰源就一直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辅导员们在一间间宿舍穿梭,陪着学生说话,困了就跟学生一起打地铺,秩序比平时还要好。
“有些比较调皮的学生,此刻也变得沉默、有担当。”陈铁文说。
距离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不远的贵港市高级中学,也有4000多名学生在等待。
7月7日下午,解放军来了,带着物资前往学校。视频摄制: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王希 梁凯昌 章显钧
高一学生黄梓博告诉记者,那几天大家很安静,但每次听到马达声,所有人都会涌到阳台张望。7月7日午后,有眼尖的学生看到洪水尽头出现几个移动的黑点,越来越近,是冲锋舟,上面是穿着红色救生衣的人影。不知谁喊了第一声:“解放军来了!”整栋楼瞬间沸腾。很多人眼眶红了,拼命挥手、呼喊。一位同学说:“当看到他们,就像一束光照了进来。”
7月7日,家长自发前来运送生活物资。视频摄制: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王希 梁凯昌 章显钧
外面的世界从未停止努力。贵港市集结了1.2万救援力量、百余艘舟艇。学生家长、附近居民扛着物资,有人甚至拖来简易船参与运送。

7月8日,救援人员转移贵港西江教育园的被困学生。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梁凯昌 摄
7月8日,“水上救援航母”来了,学生转移速度加快。视频摄制: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王希 梁凯昌 章显钧
7月8日傍晚,当中国安能救援队的3艘动力舟桥驶入园区时,师生们再次被震撼——这个可载500人的“水上救援航母”,让他们真实触摸到了“祖国”二字的分量。
被困学生乘坐冲锋舟离开时,风雨未歇。舟上,有男生带头唱起了《水手》:“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歌声在洪流上飘荡,清亮而倔强。
7月9日,贵港市西江教育园区被困师生全部安全转移。视频摄制: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王希 梁凯昌 邱石佑 章显钧
7月9日14时,随着最后一批被困老师安全撤出。三天两夜,12000余人,全部转移完毕。
记者在荷城初中安置点见到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学生谢金花时,她仍心有余悸。她说,这三天里最大的安慰,是每天坚持在阳台找到微弱信号,给钦州老家的父母报一句平安,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恐惧”。

7月9日,被困学生安全转移时,露出高兴的笑容。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梁凯昌 摄
而黄梓博,这名刚被转移出来的高一男生,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当志愿者,用桨板给被洪水围困的居民小区输送生活物资。他笑着对记者提起一件小事:“那天解放军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拼命喊。后来看了好多视频,都没在镜头里找到自己。”
他没找到自己的身影,但他和所有亲历者的呼喊,已深深刻进了那个夏天。洪水退去后,人们会记住,在被围困的三天两夜里,这个园区里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互相分水时的谦让,是辅导员挨个敲门的喘息,是阳台上看到冲锋舟时的呼喊,是风雨中唱起的《水手》时的倔强……
洪水无情,人间有爱。三天两夜里,闪亮的是最朴素的人性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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