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2026-06-10 10:12

郑炀
五一档虽已退潮,《给阿嬷的情书》的余波却仍在荡漾,累计票房已超过16亿元。影片在社会层面激起的涟漪,莫过于公众对潮汕文化的高度瞩目——这种关注越过了表层的文化风情,直抵下南洋的集体记忆、华人的离散史,以及宗族伦理与个体命运的深度纠葛。值得注意的是,这场颇具纵深的公共讨论是观众们在观影后自发生成的文化探究。与该片相关的地方文旅部门固然乐见其成,但其他地方的电影或文旅主管部门若试图以此为圭臬,如法炮制一场“情书之旅”以推广当地文化,甚至将其视作“电影+文旅”融合路径的成功背书,恐怕恰恰倒置了因果,误判了其自然生发的内生逻辑。
从“电影+”的角度来看,该片所触及的远比票房与文旅“联动”来得深邃。它促使我们追问,地方文化究竟当以何种姿态介入电影?不同介入路径的分野,又将在影像本体上镌刻下怎样截然不同的印记?
景观的异化:被固化的地域符码
审视中国电影过去十余年的流变,一个明晰的规律已然浮现:地方文化正与特定的类型或风格形成近乎固定的绑定关系。
大概自刁亦男的《白日焰火》肇始,荒败、凛冽与宿命感几乎成为东北题材影像的“标配”;川渝叙事则在《火锅英雄》等作品的反复影像操演下,将方言、麻辣、江湖气与涉案类型深度联结;至于上海,它长期被内嵌于高度风格化的都市精致感之中,即便《爱情神话》《好东西》实现了某种形象的迭代,其本质依旧是对“海派气质”的提炼与抛光;而藏地、贵州等新浪潮影像则处在另一极,以纪实性的凝视取代类型叙事,从而走向影像实验的旷野。
此类绑定的生成自有其内在逻辑:市场的汰选、观众的期待以及创作者对既有语言的因袭,共同促成了这种文化契约。电影类型本就是一种契约,地域空间与类型美学之间日趋稳固的对应关系,印证了地域经验与叙事气质的暗合。然而,这其中真正的隐患在于创作的“路径依赖”——一旦范式固化,后来者往往耽于对地方元素的符码化援引,而怠于深潜至这片土地的生命经验中去打捞。在此演进中,地方性将逐渐由“内容”剥落为“形式”,沦为附着于类型外壳上的标签,而不再是驱动叙事内核运转的引擎。
居伊·德波在剖析消费社会时所提出的“景观”概念,恰可在此作为一种借喻。景观并非虚无,但它天然褫夺了切身的生命经验——它被抽离出具体的生存处境,退化为仅供凝视与消费的视觉符号。当地方文化以“景观”之姿降临银幕,它固然能提供某种奇观式的愉悦,却与彼方水土真实的生存逻辑隔阂重重。更为致命的是,景观具有结构性的“可嫁接性”:作为符号的地域风情与情绪,大可被轻易平移至异乡,而丝毫不损害故事本身的流畅运作。
反观《给阿嬷的情书》,其地方性之所以掷地有声,恰恰源于其坚如磐石的“不可嫁接性”。
郑木生杳无音信数十载岁月,谢南枝倾尽青春守护异姓家族的抉择,其行为逻辑皆深深锚定于潮汕特有的离散史与宗族伦理之中。剥离了这片土壤,故事便失去了生长的根基。影片中,潮汕文化不再是一块被动展示的背景板,而是叙事得以成立的先决条件。正因这种深度的内在嵌合,观众在银幕上捕捉到的不再是悬浮的风情展示,而是被具体文化血脉所浸润的普遍悲欢:离别、守望、迟到的倾诉,以及跨越世俗对价关系的生命献祭。
当然,《给阿嬷的情书》并非中国电影的孤本。二十多年前霍建起的《那山那人那狗》,将湘西的山地地貌与邮路父子的生存节律融合得浑然一体,互为表里;张律的“边境”系列,同样扎根于特定地缘下的文化夹缝经验。这些作品虽在市场洪流中常归于沉寂,却构成了中国电影鲜少直面“地方经验”而非“地方景观”的珍贵切片。《给阿嬷的情书》的“破圈”之义,或许正是它首次将这种沉潜的叙事法则,强有力地推至了大众视野的中心。
逻辑的倒错:“以景定戏”的文旅问题
为何在当下的节点,《给阿嬷的情书》得以突围?动因无疑是多重的。首先,五一档受众结构的下沉与分化,弱化了头部大片的排片垄断;其次,经历漫长类型电影“规训”的观众,其对叙事质感与情感密度的渴求,也已非单纯的视觉奇观所能满足。
然而,更根本的症结依然在内容本身。这部影片由于种种客观原因,不得不放弃电影工业所编织的重重“安全网”——无流量明星加持,无丰沛影视工业资源托底,亦无现成类型范式可依。这种“缺席”反而倒逼创作者退守叙事的原点:诘问情感逻辑是否自洽,拷问人物动机是否真正扎根于其文化处境。换言之,其地方性的内在深邃,恰恰脱胎于作者别无依傍的破釜沉舟。正因如此,它的突围更像是一个极具偶然性的孤本,而非可供批量复制的工业方法论。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此背景下,“电影+文旅”的融合愿景正被赋予越来越高的产业权重,各地通过电影来定制“影像名片”的期待也随之升温。这种出于地方发展的考量自然无可厚非,只是当它试图固化为一种前置的生产机制时,便极易产生一种不易察觉的逻辑错位。
现实中,许多项目习惯于从实用出发“以景定戏”:带着推介地方风物的任务,去倒推并编织一部电影。这种逻辑的遗憾在于,它在不经意间褫夺了电影和作者的自发性。当影像的首要任务变成完成展示,它便不可避免地滑向风景陈列。毕竟,展示与叙事之间存在明显张力:展示向外,落脚于空间与风物,求的是视觉上的“看见”;叙事向内,扎根于人与处境,求的是情感上的“共情”。展示往往是可以拼贴、游离的,但叙事却要求画面中的每一点一滴,都要实实在在地长在故事的主干上。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旅联动,其逻辑恰恰是顺向生长的:先有一部扎根于具体生活、情感丰沛的作品,再由这股内在的感染力,去唤醒人们对那片土地的向往。《给阿嬷的情书》所激荡起的文化回声,正是情感触达后水到渠成的涟漪,而非在案头按图索骥的产物。倘若执意把目的当作起点去反向倒推,往往只能搭建起一具精致的视觉空壳,而电影赖以呼吸的灵魂,就在这种功利的算计中消弭了。
经验的遮蔽:地方文化的可见与不可见
在地方文化进入电影的过程中,究竟哪些文化切片被放大,哪些被遮蔽了?
审视当下的创作版图可以发现,能够顺利登堂入室的,往往是那些极具视觉冲击力、易于被奇观化的风俗切片。相反,那些亟需打捞方能显影的内在生存经验——无论是潮汕离散史中绵延数代的情感负债,还是边境地带错综复杂的市井人情,在面对讲求效率的电影工业与市场时,往往显得格格不入。它们无法被标准化切割,也难以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去度量,最终往往在诸方的种种考量中被边缘化。
于是,一种隐秘的结构性偏向就被确立起来。越是深邃的内部经验,越容易被挡在视线之外;越是表面化的地域符号,反倒越能披上“地方题材”的外衣大行其道。这并非偏见,而是追求确定性的市场逻辑运转的必然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试图从《给阿嬷的情书》中总结某种可推广的经验时,总会遭遇悖论:恰恰是那些被常规工业流程所弃置的粗粝真实,构成了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底色。
回望中国电影工业化走过的20年,行业的话语中心似乎总是在“外延”上打转——从追逐流量,到构建IP与“电影 宇宙”,再到如今热衷“电影+”与文旅联动。喧嚣声中,属于内容本体的安静时刻少之又少。地方文化若仅作为一种“景观”存在,最多只能激起短暂的好奇;唯有带着生命经验的痛感潜入其中,才能在岁月中留下回响。那些真正以生命经验入画的佳作早已向我们印证:影像最终留下的,从不是某张明信片式的绝美风光,而是深嵌在那方水土中的人——他们怎样在俗世中谋生,怎样爱,怎样忍耐与失去。这是电影能馈赠给地方文化最深沉的敬意,也是任何案头规划都无法算计出的艺术本真。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副教授)
《文汇报》(2026-06-10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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