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参观古建时，经常会发现有些柱子上下并不等粗，甚至整个是歪斜的，屋檐也呈现中间低、两边高的形态，可千万别以为这是由于年久失修或者建筑师的水平不足所致。相反，它是故意为之的，这种造法的专业术语叫做“收分”“侧脚”和“生起”。

　　“收分”又称“收溜”“收杀”，是指古建筑立柱自下而上均匀收细的工艺，打造出下粗上细的柱身形态，区别于上下等粗的直柱，这种设计也常被称作“杀棱柱”。在宋代的《营造法式》中，明确规定了柱子收分的具体做法：首先，将柱子总长分为三份，只对上部三分之一进行“卷杀”（弧形砍削），使柱顶直径比栌（lú）斗（柱上大斗）每边各收小四分，形成优雅的梭形曲线。最后，还会将柱头处理成覆盆状，使之与栌斗能更紧密地贴合。

　　这种构造首先具备极强的结构价值，能够压低立柱重心，让整根柱子承重更稳固，不易弯折倾覆，同时柱头收窄的设计，也更适配斗栱、阑额的榫卯咬合，让木构拼接更顺滑。更重要的是，它能矫正人的视觉错觉，高大笔直的立柱会让人肉眼产生柱头外鼓、建筑松散的观感，而适度收分的柱身，能让建筑整体看起来挺拔端正、沉稳大气。唐代盛行的梭柱，便是收分与柱头圆弧卷杀结合的经典产物。

　　柱脚微微向外伸出，使柱整体向建筑内侧倾斜，称作“侧脚”，像人张开双腿侧站。《营造法式》中记载：“凡立柱，并令柱首微収向内，柱脚微出向外，谓之侧脚。每屋正面（谓柱首东西相向者），随柱之长，每一尺即侧脚一分；若侧面（谓柱首南北相向着），每一尺即侧脚八厘。”（古制一尺=十寸，一分、八厘为营造度量）。

　　在古代无金属铆钉、全靠榫卯拉结的木构体系中，侧脚的使用可以形成房屋梁架框架底盘略大、柱顶盘略小的形式，在承受铺作和屋顶重量时形成向内挤压的力，使得梁架结构更稳定，避免木架松散、房屋倾覆，是古代高层木构、大型殿堂稳固抗震的核心手段，同时也进一步修正了建筑立面的视觉偏差。

　　唐代开始，建筑中出现檐柱生起的做法，宋代建筑则广泛采用，这也是宋式建筑的重要特点。与收分、侧脚聚焦立柱本体不同，生起着眼于建筑整体檐线的营造技艺。工匠将建筑正立面的一排檐柱设置为中间开间立柱最矮，向左右两端逐间依次加高，越靠近屋角柱身越高，最终让原本平直的檐口底线形成中间平缓、两端微微上翘的柔和弧线。

　　生起不仅能够增加建筑的稳定性，还能使建筑的檐口呈现出柔和优美的曲线。同时，翘起的檐角优化了屋面排水路径，引导雨水向檐口中部回落，有效减少檐角积水、腐朽的问题，兼顾了美学价值与实用功能。

　　唐宋时期是这三项技艺的发展和巅峰阶段，佛光寺、南禅寺等传世古建，均采用大比例的收分与侧脚，生起形制自由舒展，造就了唐代建筑雄浑开阔、舒展大气的独特风貌。北宋《营造法式》将收分、侧脚、生起全部纳入官方标准化体系，明确了精准的营造参数，让民间与官式营建皆有规可循。

　　宋以后，三项技法逐步走向简化衰落。明代中后期，木构构架持续革新，大额枋、穿插枋等横向拉结构件不断完善，原本依靠收分、侧脚实现的稳固效果，被新式构件完全替代，三项技法的结构价值彻底弱化。到了清代，官方审美转向方正肃穆、规整对称，平直立柱、规整檐口成为官式建筑主流，仅留存微乎其微、肉眼难辨的收分，而侧脚与生起基本从皇家官式建筑中退场，只在南方民间乡土古建中零星传承。

　　文/北青报记者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