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2026-05-06 11:04

刘永昶
近一两年,影像世界的秩序似乎开始变得更加混乱。AI技术的颠覆性革命推动了以AI短剧为代表的影像故事席卷而来。它们当中并没有产生万众瞩目的杰作,却毫不留情地收割了大众的“观看”时间。这是AI影像的春天,但大约也是影院的冬季。除了像《阿凡达》《流浪地球》这样的奇观电影上映,或者像《哪吒之魔童闹海》《浪浪山小妖怪》这样的全民口碑传播,人们似乎很难给自己足够的理由去一趟影院。
去影院观影之前,流媒体时代的受众通常会从各个渠道搜集信息,预判这是不是一部值得付出的好电影?而他们从影院出来之后,又会将之于“好”的种种判断传递给后来者。固然会有小众的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好”,但大众认定的“好”通常是有参照系的——那些在人们共享的观影经验中刻下深深印记的作品,此时会不可避免地被拿出来比较。
这些作品往往被称之为经典影片。经典成就于口碑,浸润于时光,130年的世界电影史上诞生过众多的经典影片。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各大视频网站上搜寻他们钟情的经典影片,老观众可以随时重温记忆,而新观众可以即时成为拥趸。这看起来给电影院带来了无形的竞争压力,不过颇有意味的是,近年来,又有一部分经典影片再次回到影院,以“重映”的姿态成为不断吸引人们注意力的电影文化现象。
无论是《泰坦尼克号》《星际穿越》《你的名字》《哈利·波特》《幽灵公主》等国外作品,还是《大话西游》《花样年华》《倩女幽魂》等国内作品,它们都在大银幕上重新集聚了人们的目光,甚至形成了网络世界中人们热烈讨论的话题。当然,影片重映并不是一个新现象。比如老一辈人大多会有关于露天电影的记忆,操场上、乡场上、广场上,那些被反复播放的战争片、反特片、武打片或者爱情片,会成为人们——主要是熟人们在夜间聚集的情感中介。反复重映的电影促成人群簇动的日常仪式,也嵌入了人们的生活旅程。
院线影院与露天电影的时代语境完全不一样。今天,人们的观影行为是随机的,往往既缺乏集体的组织,也需要购买并不便宜的电影票,更需要忽略经典影片随时随地可以在线观看的网络环境。那么,这些作品为什么要纷纷“昔日重来”,人们又为什么要为并不陌生的“观看”捧场呢?
最重要的原因显然是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商业逻辑。
当一部影片完成放映之后,不必说像迪士尼那样从线上到线下各种场景的全产业链延伸,即便在它的影像文本层面,基于长尾效应的商业生命也不会终结,而会在另外的赛道上重新出发。比如早些年的录像带、DVD光盘、VCD光盘租售,就是影视产业链价值延伸的主要途径。当下的头部视频网站,不断地会耗费巨资购买国内外经典影片的周期版权,看重的也正是它们的流量吸引力。
影院里的经典重映本质上也是由资本推动的。纪念版、导演剪辑版、3D制作版、4K修复版、素材补充版……当发行方推出这些名目繁多的经典重映版本时,实际上也已经默认了“重映”本身并不太契合线下影院新片上映的常态,因此才要以“新”的装饰来包装“老”的文本。《泰坦尼克号》的3D版本的确会给观众带来更震撼的灾难感体验;《花样年华》加出来的“世纪之吻”或许是为了填补原片的情感遗憾;《大话西游》多出来的前情提要让无厘头的剧情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但显然这些“新”更多地是商业营销的话题,没有话题怎么可以吸引注意力呢?新的包装,新的时机,新的情绪,发行方需要新的理由让经典影片焕发“新”生。
但观众们显然并不是主要冲着“新”意而去。再怎么增补、修复,影像的基础文本也不会发生本质性的改变。统计数字表明,几乎没有重映的经典影片可以走到年度票房的最前列——也就是说,去影院观看重映作品本身并不是大众化的行为,而是相对小众化的体验。那么,重映发行方的营销目标也就是期待视野中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人类的日常生活中,久别后的重逢必然交织着百味杂陈的情感,可以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快乐,也可以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感伤。与一部经典电影再相会其实也是这样,喜爱某部影片即意味着情感的共振,这种情感并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消散,而会在特别的“重逢”情境中被唤醒、被激荡起新的波澜。人们走进影院,仿佛要去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既是情感的需要,也是情感的表达。
一方面是根植于时代的集体情感。比如《大话西游》两部作品,1995年在内地市场首映时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但在上个世纪末,《大话西游》很快蔓延成时代的青年亚文化风潮。无数70后、80后的青年人成为周星驰的粉丝,很多人不仅对剧情可以娓娓道来,甚至可以一段段复述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大话西游》可以说是那个时代青年人的世代记忆。有意思的是,即便再熟悉,大多数人当年都不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观众”;所以当《大话西游》在新世纪几次重映时,已成中年人的粉丝们就会发自肺腑喊出“欠星爷一张电影票”的心灵之声。
宫崎骏的动画宇宙也很典型。近年来,《千与千寻》《龙猫》《幽灵公主》《天空之城》《哈尔的移动城堡》等影片在重映市场上持续引发较多关注。宫崎骏影片清丽奇诡的想象与温暖从容的叙事,成为很多人尤其是女性群体的童年记忆。宫崎骏的大部分影片之前并不曾在国内公映过,这样说来,所谓的“重映”对于观众来说其实就是“首映”。当“少年的你”已经在岁月的磨炼中长大成人,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与避无可避的压力,她们/他们来到电影院去温习旧日的童话时光、找寻从心所欲的快乐,某种意义上就是宫崎骏粉丝们的集体咏叹与抒情。
另一方面是专属于心灵的个体情感。去影院观影时观众们进入的是一种“我们在一起”的集体仪式,但对于个人而言,观影情境也是他们生活情境的一部分。在什么年纪看的电影?在哪家电影院看的电影?和谁一起看的电影?一部动人的影片会将银幕外的空间和时间凝结成人们生命旅程的一个个闪光的坐标点。人们并不会记住关于一部影片的全部,但哪怕一幕场景、一个表情、一句台词,都有可能成为漂泊的记忆之舟。它们自然是伴着每个人顺流而下,及至经典重映时的某一瞬间,就会溯流而上,激荡起人生的波涛与回响。
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电影故事都是开放的,在无数个影像传播场景中它们和每个人的人生故事紧密结合在一起。多年以后,人们在大银幕前近距离地看着熟悉的影片,就仿佛远远地望着从前的自己。《花样年华》的那张船票,承载的是人们自己欲说还休的爱情;《泰坦尼克号》的冰山,撞击的是人们自身的“我心永恒”;《哈利·波特》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驶出的是每个麻瓜少年自己的梦想列车。人们爱电影,人们也爱那个曾经热爱电影的自己。让经典穿越时空,根本上是“爱”的牵引。
可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不是所有的经典影片都会重映,也不是重映的经典影片都会随随便便成功。经典重映是时光穿梭的故事,这个时光的距离不能太过于遥远,遥远到像祖辈的传说,它必须铭刻在当代人的记忆中,给人们以重温旧梦的理由;也不能太近,近到影片还没有成为经典便急急地来收割大众的情怀,那么人们甚至不会停下驻足的脚步。“爱”当然需要双向奔赴,影院的冬季里人们也并不需要频频回首,而是需要看到更多的春天景象。那么,何为“成为经典”、如何打造经典,才应该是当下所有电影人共同直面的时代之问。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文汇报》(2026-05-06 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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