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戴慈(右)与办案组成员讨论案件的定性争议。

　　1998年7月的一天深夜,公安机关接到报警,上海市某郊区一村落的黄砂堆场内停放着一辆蓝色桑塔纳出租车,车门带血,司机失联。次日,司机王某某的尸体在附近稻田中被发现,经鉴定系吸入污泥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案发后,公安机关立刻对涉案出租车展开勘查,在主驾驶位置的车门把手、车窗及车内地图上,共提取到11枚指纹、5枚掌纹、1枚掌纹合并指节纹,总计17枚痕迹。然而受限于当年的刑侦技术,警方仅将其中1枚条件较好的指纹录入指纹库,其余痕迹以照片形式封存,但录入的那枚指纹并未匹配到作案人员,案件侦查一度陷入僵局。

　　转眼到了2023年,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公安机关在工作中发现,当年录入的那枚指纹与外地男子何某某的指纹匹配。随后,技术人员又对封存的16枚痕迹照片进行比对,发现3枚指纹属于何某某。

　　2023年12月5日,何某某被抓获归案,到案后他供述了自己与李某共谋盗窃出租车未果后加害王某某的经过,次日,李某也被警方抓获。到案后二人虽对共同犯罪事实进行供认,却在关键加害细节上互相推诿。究竟谁应该认定为主犯?二人系盗窃未果而杀人,罪名如何界定?该案从1998年立案到2023年犯罪嫌疑人归案,时间已超过二十年追诉时效,现有证据能否证明案件具有应当追诉的社会危险性?

　　2024年案件移送我院审查起诉后,为解决上述问题,我们借助一体化工作机制,邀请司法鉴定部门骨干参与,与分院、案发地检察院办案团队并肩作战。

　　在证据复核与固定环节,针对案件中17枚关键痕迹物证,我们牵头协调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运用最新技术重新检验,明确何某某的4枚指纹分别留存于出租车主驾驶位置的车门等核心区域,直接印证其作案轨迹。通过对案发现场提取的钢丝绳、被害人伤情鉴定报告逐一复核,精准确认暴力工具与被害人伤情的因果关联。面对两名犯罪嫌疑人在勒颈、砸头部等关键细节上互相推诿的情况,我们引导侦查机关制定针对性讯问方案,结合物证痕迹分布逻辑展开追问,层层击破其侥幸心理。此外,我们重新寻访当年的报警人、案发现场周边村民,补充固定出租车运营路线、现场环境等关键证言,让言词证据与物证形成严密呼应。

　　面对案件定性争议,我们从犯罪构成要件出发,细致梳理案件事实,认为何某某、李某因盗窃机动车未果转而共谋抢劫,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财物的明确目的,对被害人实施的暴力行为是为压制反抗以实现劫财,符合抢劫罪构成要件,且因抢劫行为直接导致被害人死亡,属于抢劫罪加重情节,而非故意杀人罪。而被劫出租车作为被害人用于营运的生产资料,属于刑法意义上的“财物”,其市场价值应经司法鉴定后计入抢劫数额,即便二人最终弃车逃逸,未实际占有车辆,也不影响对抢劫财物范围的认定。

　　为证明追诉的必要性与正当性,我们从三个维度深入梳理案件的社会危害性:一是对被害人家庭的毁灭性打击,20余年间,家属为寻求真相四处奔波,承受着无法磨灭的精神痛苦;二是对出租车行业的持续影响,案发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案发地及周边地区,出租车司机夜间不敢承接偏僻路线订单,严重扰乱了行业正常运营秩序;三是对社会公众安全感的严重冲击,这起暴力劫杀案让当地群众对出行安全忧心忡忡,对正义实现抱有强烈期待。

　　2025年8月,最高检批准同意对何某某、李某予以追诉,同年8月5日,上海市检察院依法以涉嫌抢劫罪对二人提起公诉,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依托该案及一系列核准追诉案件的办理经验,上海市检察机关制定了《陈年命案核准追诉办理工作机制》,明确检察一体化办案机制、证据复核要求、跨部门协作规范等,将履职经验转化为制度化成果,为同类案件办理提供指引。

　　办理这起陈年命案,我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被害人的家人——他们盼了26年,太不容易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按法律规定来,把该核的证据核扎实,该捋的事实捋清楚,不管时间多久、细节多模糊,只要还有追查的线索,就不能轻言放弃。说到底,唯有恪尽本分、全力以赴,方能不辜负家属的期待,无愧于法律赋予我们的职责与使命。

　　作者单位: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戴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