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2日,新华社驻耶路撒冷首席记者王卓伦站在纪念“三八”国际妇女节暨表彰大会的颁奖台上,心情既激动又复杂。
此刻,身处祖国安宁的土地,收获了一份珍贵的荣誉,是对自己七年战地记者职业生涯的嘉奖,倍感欣慰的同时又牵挂着中东的局势,心里始终不能平静:“获评全国三八红旗手,感谢这份认可与托举,荣誉让我更坚定自己当初的选择,当下我只想尽快回到战地一线,履行一名中国记者的责任。”
不做战地“玫瑰”
从牛津大学硕士毕业后,王卓伦于2014年进入新华社,成为一名外交外事时政记者。此后近七年,她圆满完成了党和国家领导人数百场外交外事和出国访问活动的报道任务。
2021年,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主动请缨派驻中东艰苦和战乱地区工作。“很多人都出于关心,不理解我决定离开这么好的岗位,做出这么大的改变。”
身为女性,为什么一定要去战地?尤其是从曾经看起来相对光鲜、安稳的时政报道岗位,走向充满不确定性和安全隐患的战地一线?
这是王卓伦经常面对的问题。毕竟,烽火连天的中东、尤其是导弹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巴以地区,是全世界最危险的新闻现场之一。

答案或许藏在她的童年里。她坦言,自己从小崇拜的就是花木兰、穆桂英、刘胡兰。父母培养了她独立、健全的人格,但没有给她灌输过什么“女性力量”的概念。那颗想成为“女侠”“女英雄”的心,就这样自己长了出来。
从我国外交政策方针的发布端到国际新闻最前线,从几乎只穿正装到常常被厚重防弹装备压得浑身汗水……在王卓伦看来,这种职业变化其实也是一种职责延伸,是使命的转换,更是中国记者向险而行、为国发声的必然选择。
变的是岗位和环境,不变的是王卓伦内心深处对记者这份职业的深深热爱与责任担当。
战地报道远不止冲到现场拍摄惊心动魄的画面那么简单,需要清醒坚定的政治判断和对大局的准确把握,需要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七年时政记者生涯磨砺出的严谨敏锐的职业习惯,成为她在战火中行走的底气。
王卓伦说,人们常常称战地中的女性为“战地玫瑰”。可真正亲历过战争的人知道,那里没有美丽的玫瑰,只有严峻的使命。浪漫的表达,掩盖不了战争的残酷,也降低不了职业应有的标准。
漫天导弹中逆行
2023年10月7日,数十年来最惨烈、持续时间最长、伤亡人数最多的一轮巴以冲突爆发。王卓伦冲在最前线。当时,险情突发,乱局中没有安保,没有司机,甚至在很多时候没有摄像。她一次次独自驾车赶赴战火现场。
如果参加军方批准的加沙边境采访活动,记者必须签订“生死契”: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军方概不负责。这样的生死契,她已经记不清签了多少次。
有一次,凌晨两三点,大量导弹突然来袭。她从床上惊坐起,衣服都没顾上穿,第一反应是冲向阳台。“很多人都赶紧往防空洞跑,但我的本能是冲出去,把这一幕记录下来,把珍贵的画面保住。”
还有一次,她在加沙边境刚刚开车驶过一段高速公路,几分钟后,那个地方就被炸了,整条路被拦腰截断……
“挺庆幸的。”她只默默说了这几个字。
在这片土地上,战局激烈时,每天有上百枚导弹、火箭弹、无人机从不同方向越境而来。持枪、持刀、驾车袭击时有发生。死亡,是日常的一部分。
而她,在这样的日常里,已经生活了近六年。

“比起肉眼可见的危险,更难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她说。那是一种没有尽头的紧绷,一种无法深度入眠的日常。哪怕在梦中,炮火的阴影也挥之不去。她经常梦到导弹来袭,或者编辑部在约稿,甚至梦到自己坐在了停火谈判桌上。
每当休假回国,她都会陷入一种恍惚。春节期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她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那声音太像密集的枪声了。烟花升上夜空的那一瞬,她的瞳孔会骤然收缩——那轨迹,和导弹拦截系统升空时一模一样。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甚至电动车启动一瞬间的声响,都会突然不适或者警觉。”她说,“随着在战地的时间越来越长,现在心理状态好一些了,但本能的应激反应还是很难完全摆脱。”
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才知道和平有多珍贵。
“这几天走在北京初春的街头,我真的非常感动、非常感慨。”她的眼眶有些微红,“阳光中伴着微风、街上的人自由行走……这些也许都是平凡的场景,平凡到大家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对我来说,会放大微小的幸福,感知平凡的珍贵。”
全国三八红旗手表彰前,在场全体人员起立唱国歌。那一刻,她感到身体里的热血在涌动,泪花悄然盈眶。
“我来自中国”

在战地待久了,王卓伦见过太多悲惨的画面。导弹来袭,她看到邻居们仓皇躲进防空设施中。有时里面挤满了人,实在挤不进去的人们只能蜷缩在楼道里。夜色中,一位母亲怀中抱着嗷嗷大哭的婴儿,手足无措,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紧,再抱紧。
还有一幕,她至今难忘。防空警报响起的时候,一位母亲没有惊慌,而是随手抓起一个洋娃娃塞给孩子,用轻松甚至带点幽默的语气说:“来,我们玩个游戏。”就像电影《美丽心灵》里那样,用谎言为孩子搭建一个安全世界,只为让他们少一点恐惧,少一点童年的阴影。
“那些母亲真的很伟大。”王卓伦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们什么都挡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孩子。”
可孩子们真的不知道吗?她当地的朋友带孩子出去玩时,孩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里有没有导弹?这里有没有防空洞?如果突然有危险,我们去哪里躲?”
“战争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她说,“时时刻刻,弦都绷着。”
在巴以战地,东方面孔本就稀少,东方女性的面孔更是罕见。每当王卓伦出现在爆炸现场,当地人都会好奇地围上来: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中国。"
那一刻,她说,一种非常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国际新闻记者肩负着‘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的使命,其实,只要有中国记者出现在战地前线,就是一种中国故事。”

由于经常往前线跑,时间久了,一些警察、急救人员、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都已与王卓伦相熟,会对她说“中国记者,你又来了!”
“他们肯定不记得我的名字,也不必记得我的名字,因为‘中国记者’这四个字,就是我的名字。能在局势复杂的战地,为‘中国’两个字增添新闻的注脚,这是对我们驻外记者最高肯定。”王卓伦说。
有人问她:战地这么危险,你还要坚持多久?“只要工作需要,我就会继续下去。”她的回答没有半秒犹豫。
战地报道需要经验,需要判断力,需要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冷静的能力。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积累。“越有经验,越要坚持。”她说。
2024年10月17日晚,哈马斯头号人物辛瓦尔在以军行动中丧生。新华社英文快讯全球率先播发了这则消息——比路透社、法新社、美联社以及以色列本土媒体都要早。这背后,是王卓伦和同事们日复一日的坚守与默契配合。
“好的战地报道一定是厚积薄发。”她说,自己本身是一名文字记者,更多时候都是在镜头背后默默书写,但一直以全媒体记者的水准全面要求自己。“要会写、会拍、会剪、会分析,要有冷静的头脑,在新闻现场多想、多问、多听,而不是盲目跟随一方的信息源。”
此刻,中东战火正炽。王卓伦归心似箭。“我现在非常迫切地想尽快回到工作岗位,回到战地一线。”她说。尽管领空关闭、航班停飞,具体如何“逆行”还需研究,但她的心早已飞回那片充满伤痕的土地。
因为只有让更多人看见战争的残酷,才会有更多人懂得和平的珍贵。
文:本刊记者 王梓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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