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祁连山的积雪在晨光中闪耀。

　　雪水融化，带着千年记忆流过古人走过的路，淌过驼铃盖过的沙，和着时代的韵律流进滴灌管里，一滴一滴流进温室大棚，滋润着瓜果苗木。

　　伴着科技的力量与辛劳的汗水，河西走廊戈壁滩田园里的冬季“鲜果秀”就此开场。

　　2025年11月15日在甘肃省拍摄的戈壁设施农业产业园（无人机照片）。张智敏摄（新华社）

　　错  峰

　　祁连山下，甘肃武威凉州区古城镇的戈壁滩上，王军基俯身听着水声。6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被戈壁的风刮得脸上生疼。

　　如今，风声被隔绝在温室大棚外，只有葡萄枝叶的断裂声、葡萄藤的抽芽声，这些美妙的“声音”紧紧扯住了曾经想要逃离这片土地的他。

　　少小离家，为生计奔波。经过多年打拼，王军基在新疆经营700平方米的餐厅。2017年，35岁的他回乡过年，行走于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惊讶于家乡的巨变。父母的白发让他内心一动：“漂得再远，最牵挂的还是这片土地和家人。”

　　经过半年调研和两年权衡，2019年，他毅然返乡，投资500万元建起72座日光温室大棚种葡萄。

　　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冬日温室大棚葡萄飘香。本报记者赵梅摄

　　4月份栽苗，历经两年等待。2021年秋，首茬葡萄上市。葡萄采收的清晨，客商的车在大棚外排起了长队，每斤7元的批发价让王军基感叹：“一切都值得。”如今，他的园区里维多利亚、克瑞森、紫甜无核、阳光玫瑰等品种的葡萄早中晚熟搭配，从6月份到12月份都有葡萄飘香。

　　王军基下决心种葡萄的秘密，藏在凉州区林业技术推广中心副主任王礼文的技术手册里。2010年，这位从甘肃农业大学园艺专业毕业的年轻人刚走上工作岗位，便遇上凉州区发展设施农业的“好年景”。他开始推广一项改写葡萄生长周期的技术——延后栽培，以期改写葡萄的生长日历。

　　“这就像给葡萄安上了‘时光调节器’。”王礼文撩开温室大棚的门帘，指着棚顶的帘子说，通过精确控制帘子的开合，能调节棚内温度和光照，让葡萄的发芽期推迟到“五一”后，成熟期延至元旦前后。普通葡萄9月成熟，他们的产品却在冬季上市。

　　“大棚里种葡萄，这种违背春种秋收规律的事，能成吗？”王礼文清晰记得，推广之初，农户们围在示范大棚外，眼神里满是怀疑。他和同事们跑遍多个乡镇，设立示范点展示“当年栽苗、次年挂果”。当葡萄卖到每斤8元、外地客商争相抢购时，村民才开始信服。

　　在凉州区发放镇，40岁的王海4年前结束打工生涯，回乡投资90万元建了7座大棚种葡萄和无花果。经过4年摸索，王海建立起错峰销售的模式：通过时间调控，实现无花果错峰上市。

　　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冬日温室大棚葡萄飘香。本报记者赵梅摄

　　一身尘土、走乡串户推广技术是农技人员的日常。“2533座葡萄大棚承载着1600户村民的希望。”回忆推广之初的艰辛，王礼文不禁感叹，更让他欣慰的是年轻农技人员的加入，“他们专业基础扎实，深入田间与农户交流学习，将理论知识与实践结合，让凉州瓜果的香味更浓了”。

　　凉州区的茫茫戈壁上，瓜果大棚绵延成银色海洋，每座大棚年均净利润超万元，“时间魔法”在这片土地上转化为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收益。

　　穿  越

　　火龙果开花那夜，杨桂花守到凌晨3点。

　　花朵在月光下突然绽放，热带植物现身北纬37度，在飘雪的季节里献出火焰般的果实。

　　15年前，杨桂花夫妻俩从天水来到凉州，在亲戚承包的大棚里种葡萄，后来又增加了人参果和无花果。2015年盛夏，在王礼文的引荐下，他们以每节40元的价格引进400棵火龙果苗。

　　苗子种下后整整1个月毫无动静，杨桂花急得嘴角起泡。请教专家后，被告知需要耐心等待。等到第40天的清晨，第一株嫩芽终于破土。

　　温度控制是成败关键——冬季大棚内不能低于5摄氏度，太冷就得生火加温；浇水施肥全靠滴灌，不能大水漫灌；结果期需要每10天施1次专用肥。杨桂花逐渐摸出门道：“这果子比葡萄好伺候，就是得勤修剪。”

　　杨桂花种植的火龙果，硕果累累。本报记者赵梅摄

　　她创新地将苗子长到1.5米时平绑在架子上，让枝条自然下垂。如今，3座火龙果大棚每年收4茬果实，从中秋持续到腊月，每棚年收入2万余元。红艳艳的果实挂在戈壁温室大棚里，像极了沙漠中绽放的花朵。

　　早晨6点起床和工人一起下地，已成为58岁杨桂花的生活常态。孩子们在城里成家立业，总劝他们进城住楼房、享清福，她却觉得楼房里闻不到泥土香。

　　天寒地冻，发放镇安置村屋内炉火正旺，孙奎切开了西瓜。如果说杨桂花完成了火龙果种植从南到北的“穿越”，孙奎则用20年的实践让西瓜从大田“穿越”到大棚。

　　1999年，27岁的孙奎决定在大棚种西瓜，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觉得不可思议，关系好的朋友还劝他：种蔬菜1座大棚年收入也有万余元，多安稳！

　　孙奎还是决定试试。不想第一年，困难接踵而至。人工授粉没经验，他举着雄花一朵朵对雌花，腰酸背痛；施肥不当，“光长叶子不长瓜”，产量仅有四五千斤。

　　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温室大棚里的西瓜。本报记者赵梅摄

　　他拉着西瓜去市场卖，算下来收入还是比种菜强。多年努力下来，孙奎的大棚西瓜年产量9000斤，一茬纯收入一两万元。靠着西瓜，他供两个孩子读完大学，在城里安了家。眼看孙奎种瓜赚了钱，村民们纷纷效仿。

　　如今，安置村从“孙奎种瓜”变成“全村种瓜”，320户村民有90%都种西瓜，安置村成了“西瓜村”，村里的西瓜品种发展到七八个，红黄各色果肉的西瓜，通过订单远销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甚至出口到国外。

　　上  云

　　2023年3月，发放镇新兴村党支部书记柏秀娟的短视频账号突然火了。一条为家乡代言的视频获得50多万播放量。

　　“看到村民的农产品卖不上好价钱，心疼。”祖辈都是农民，柏秀娟感同身受。这位2020年下派的村党支部书记，看到了互联网时代的机遇。

　　柏秀娟决定到山东烟台的乡村振兴学院学习一周。“要打造个人IP，建立信任，村党支部书记的身份是一种背书。”柏秀娟说。

　　学成归来，她仍旧不急着直播，而是继续发视频积攒粉丝。2024年8月，第一场直播来了！新兴村只有蔬菜，直播还是得用特色物产打头阵，她先拿老家民勤的特色地产人参果试水，线上销量平平。可线下却收获了惊喜——帮新兴村里的老人宣传杏子，3天卖掉了八成，还引来旅游团采摘。

　　柏秀娟短视频账号截图。

　　“以前老人在路边摆摊，风吹日晒的，卖不了多少；现在15元1人进园采摘，省力又赚钱。”柏秀娟笑道。她卖人参果时，村民问：“书记，你咋不卖咱村的东西？”这话点醒了她：人参果民勤能种，我们为啥不能试试？

　　于是，她带领7户村民试种人参果，并通过电商资源让种植户与销售商点对点对接：“种得好的大棚，毛收入五六万元，净利润三四万元，比种菜强多了。”

　　柏秀娟深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她希望更多农户能学会电商直播，一起“上云”。

　　当田间辛劳的孕育开始连接五湖四海，这便是电商的魅力时刻，也是最动人的丰收光景。

　　王海的种植之路也并非坦途，创业之初，销路不畅，果实腐烂，他迅速调整，很快就将目标对准了电商直播。他和妻子师彩琴不仅参加了当地政府组织的电商培训、奔赴西安等地学习，还成了柏秀娟的徒弟，在她的带领下直播销售无花果、草莓等产品。王海还将镜头直接对准大棚里的果实，形成了“现场采摘+本地配送+省内快递”的销售模式。

　　“通过直播，消费者能看到果实怎么长，更有信任感。”被晒得黝黑的王海说，但由于无花果、草莓不耐运输，物流仍是个问题。

　　“做农业并不容易，但我会努力调整品种、学习技术和拓展销路，把这份事业做好！”站在大棚里，王海望着茁壮生长的无花果树说，“你看，就像这些小树苗，总会长大、结果”。

　　时间的魔法，在人们的坚持里、在脚踏实地的创新里悄然发生。夕阳西下，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加清晰，像极了辛劳的新农人日渐丰盈的希望……

　　转自/经济日报（作者赵梅，策划/陈莹莹、姚亚宁），原标题《戈壁滩的时间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