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四世同堂》里饰汉奸

　　◆梅 生

　　那个一度因为形象正面、气质儒雅被媒体称为“好好先生”的辛柏青终于收获了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

　　“不管演戏，还是生活，总有那么多需要你全心付出的时刻。”曾以不到5分钟的表演演活了李白，台上台下的辛柏青活得也像个诗人，散淡却不散漫，执着但不执拗，“人生就是经验，你来人间一趟，就要去经历生活”。

　　1 龙吟涧底寒潭澈

　　北京城长大，“从小就悲秋怀古”。辛柏青说自己幼年去位于郊区的奶奶家，会坐在高处眺望远方的田野，伤感于夕阳西下。李商隐登乐游原时生出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心境，似乎打小就根植于他的身体里。

　　与生俱来的古典文人式的书卷气，以及高大俊朗的外形，让辛柏青1997年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本科班毕业后，在《救赎》《幸福像花儿一样》等影视剧中，演过不少与其形象相符的角色。那时，他也常按“个人喜好去接戏，首选温和的、温文尔雅的角色”。这造成不少影视剧导演与观众对他的误会，好像他只会演正派善良、温柔含蓄的人物。

　　但实际上，他很早就表现出全面又突出的业务能力。只不过由于让他展示多面才情的舞台，是属于小众艺术的话剧，而非观众基数庞大的影视，他一时没能走进大众视野。

　　中戏求学期间，谈到将来志向，辛柏青曾对老师和同学们称，“只要让我演话剧，我就满足了”，让大伙相当诧异，因为演话剧挣不到什么钱。毕业的当年，他遵从内心，去了中国国家话剧院的前身之一中央实验话剧院工作。

　　那段时期的生活清贫，辛柏青作为剧院新人能演的也只是些小角色，他却觉得受益颇多，因为剧院老一辈的艺术家、演员们，经常会以“传帮带”的方式，“指点一些台词技巧、舞台节奏等”，令他的演技得到充分磨炼。站在舞台上可以直接得到观众的反馈，也让他非常享受。

　　2001年，时年27岁的辛柏青，首度挑大梁主演田沁鑫导演的话剧《狂飙》。该剧以田汉创作或翻译的五部戏剧作品的片段，串讲田汉一生丰富的情感与创作经历。辛柏青展示分身有术的本领，不仅扮演不同时期的田汉，还演绎了田汉剧作中的不同人物。

　　正因话剧情结深厚，辛柏青在被影视剧导演和观众贴上正面标签之后，意识到重复的角色会严重束缚自己的表演空间，决定回到剧院的舞台，“去演一些不同于自身性格的角色”，借助戏剧艺术的假定性与游戏感，体验“装龙像龙，装虎像虎”的装扮乐趣，继而撕掉标签。

　　“接到与自身很不一样的角色，有空间去展示隐藏的一面，充满着诱惑力。”他身上亦正亦邪的特质，或者说潜藏在沉稳外表下的神秘因子，开始被充分挖掘。他在舞台上留下的令人叫绝的艺术形象，也不止《四世同堂》中一出场便讨得满堂彩的冠晓荷。

　　戏剧短章《戏·梦·人生》中，他既是简明扼要道出曹禺创作生平的讲述者，又是曹禺三部经典话剧里的男主角，短短十几分钟内，呈现了四张男性面孔。《青蛇》中，他演的法海是个性情僧人，会耍贫嘴逗人发笑，也会像俗人一样为情所困，由于始终心怀慈悲大爱，最终踏上渡人渡己的修行之路。《谷文昌》中，他使用河南方言、豫剧唱段，丰满河南籍干部谷文昌的性格，令这位带领福建东山群众改变家乡贫瘠面貌的人民公仆的形象真实而饱满。

　　2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主动远离影视投入话剧怀抱的辛柏青，虽然缺乏曝光率，却因为演技在剧场经受住了观众面对面的检验，在影视行业打了漂亮的翻身仗，多少应了无心插柳的老话。

　　田壮壮2002年找他演《小城之春》中的医生章志忱，是因在《狂飙》的演出现场，见识了他在五场“戏中戏”里穿梭游走的自如。陈凯歌2016年筹拍《妖猫传》期间，约他谈了谈李白一角，源于看过《青蛇》，知道他能打破常规。

　　辛柏青想与陈凯歌合作，但鉴于李白是“中国文化的符号，一个大唐盛世的符号”，他没有信心演好这位既是“诗仙”又是“酒仙”的大家。他向陈凯歌坦诚说出心中顾虑，两人商议先试个妆做个造型看看效果。头戴发套、面贴胡须、身穿白袍的辛柏青，从导演及造型团队的眼中看到惊喜，从镜子中发现李白的影子，方才有了自信。其后，他花费三个多月的时间，通过大量阅读李白的生平与诗作，以及关于李白的研究文章，专心培养陈凯歌想要的“浩然正气”。

　　最终的成效有目共睹。他在片中的戏份加起来不过四分多钟，却获得了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的提名，被认为以一场“李白的诞生”贡献了一场形神兼备的教科书式的表演。陈凯歌也给出极高的评价，称“辛柏青是真正的戏骨，吃得很深，吐得很少”。

　　凭借《妖猫传》，辛柏青走出“戏好人不红”的困境。一部《人世间》，则让他进一步巩固在观众心中的地位。而大概正因观众被他的表演深深折服，在《人世间》中收放自如的他，没有得到第31届中国电视金鹰奖的青睐时，才会激起许多网友的愤慨。

　　不过辛柏青本人，似乎并不在乎是否得奖。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组委会授予了在《漫长的告白》中张弛有度的他最佳男配角的殊荣，但辛柏青并没出现在颁奖典礼现场，这部影片的导演张律代领了奖杯。“我认为比较舒服的状态是，我能演好戏，同时也不为声名所累。”

　　3 愿我如星君如月

　　电视剧《人世间》里，他出演的周秉义一生重情重义，身上有中国传统士大夫坚守理想与正道的品格；电影《漫长的告白》里，他演绎的中年男人立春油腔滑调，妄图从往事中寻觅些许稀薄的安慰；纪录片《王阳明》里，他诠释的先贤“知行合一”，用真理化解世俗生活的失意；话剧《四世同堂》里，他将老舍笔下贪图享受的汉奸冠晓荷，刻画得入木三分。

　　如果要为“千戏千面”或者“没有小角色”寻找一位中国代言人，辛柏青均是合适人选。他能不断拓宽表演之路，除了源于始终把演员的“信念感”放在心间，努力突破角色的局限，还与心无旁骛，家人在背后有力支撑关系密切。

　　生活中的辛柏青豪爽风趣，热心助人，对剧组许多年轻人而言，是值得信赖的兄长或朋友。有一年，话剧《四世同堂》结束香港的演出，剧组集体回京前，见一些年轻演员准备购买许多他们未必需要的昂贵物品，辛柏青如大哥般推心置腹，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给出了经济实用的建议。

　　身为演员，有这样朴素的生活理念，无疑和他的另一半有着直接的关系。

　　辛柏青少年时曾是体育生，阴差阳错进入中戏学习表演之后，曾在校运动会上获得跳高比赛的第一名，得到的奖品是一袋洗衣粉和一块香皂。他把奖品送给了同班的朱媛媛，委婉表露了自己的爱意，两人很快确定恋爱关系。这袋洗衣粉和这块香皂，也为两人以后的恋爱与婚姻生活，写下朴素的注脚。

　　都是不争不抢、低调内敛的个性，大学毕业后，辛柏青如愿进了国家话剧院，朱媛媛则顺风顺水地在24岁就凭借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的出色表演，戴上了金鹰视后的桂冠，还得了个“国民媳妇”的雅号。

　　20多年的朝夕相对，两人总结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16字方针维护情感。朱媛媛曾在访谈节目中表示，丈夫事业上能取得如今的成绩，离不开她的督促。辛柏青年轻时一度沉迷于网络，经常通宵达旦打游戏，朱媛媛为了让他改掉这种既伤害自己身体，又破坏家庭幸福的坏毛病，想了很多办法。发现争吵只会让一切越来越糟之后，她变换战术，改用夸赞的方式，激励他多跑剧组多去试戏，在丈夫拍戏之时，她则甘于守在家中照顾女儿，做他坚实的后盾。

　　早年，电视剧《潜伏》的剧本原本是导演兼编剧姜伟为他们夫妻量身打造，但因为恰好怀孕，朱媛媛推掉了角色，为了照顾妻子，辛柏青也拒绝了姜伟的美意。这部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之时，夫妻二人并非没有遗憾，但这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模范明星夫妻，生活准则是不会刻意追求事业的进步，让家庭的天平失衡。人生本就是有得有失，他们虽失去了像孙红雷和姚晨一样爆红的机会，却收获了被他们视为珍宝的女儿。

　　他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两人一静一动，一说一听，互补中磨合，争吵后理解。如今，一家三口幸福生活的同时，这对夫妻的事业也均是可圈可点。

　　正如张律导演在金鸡奖的颁奖典礼上替他领奖时所说：“辛柏青是一个不急的、温良恭俭的人。他的这些不急实际上都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他的表演里。”戏里戏外，看似不温不火、云淡风轻，其实心有定海神针，辛柏青不止是个“好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