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姐,白菜至今没包心怎么办?”“芹菜苗盖上大棚,不跑气没事吧?”……晚上七点半,郑州市高新区一处大棚边,57岁的杨足蹲在菜地,儿子把直播间观众的问题念给她听。她用河南话流利回答,边走边介绍关于种菜的各种技术。
杨足已经种菜22年,无论风霜雨雪,她一直住在菜地头的窝棚。她爱研究,很快成为远近有名的“生菜杨姐”。四年前,儿子开始帮她拍视频、直播分享种菜技巧,目前她单账号粉丝达240万,直播间最高上万人观看。
严格来说,她只在小学报名那天进过一天校门。在她自己和村里人嘴里,就是“没上过学”。没上过学、不识字的河南菜农,如何成为240万人的“种菜老师”?

只上过一天学的人:菜地是她的课本
杨足是周口鹿邑人,1969年出生,一姐三弟。小时候家里穷,仅上过一天学,学会了拼音字母“a”。2000年,31岁的杨足来到郑州,和丈夫崔师傅在一处苗圃种花。四年后,他们改行种菜。
刚开始,杨足选择种生菜。但隔行如隔山,她不懂温度、湿度,菜生病、生虫各种状况很多。菜种得不好,就卖不掉。她只能一点点问种菜的邻居,在地里把经验记住。
杨足经常琢磨,怎么把菜种到最好。她想起种花时的“肥水”——“我们从粪池里拉粪,自己在地里挖了个池子;后来发现直接上地会烧根,也臭,就开始用黑矾(硫酸亚铁的一种)腐熟,腐熟以后二次稀释再上,花长得非常好,花开得很艳。我想菜可能也能用,就慢慢摸索。上了农家肥,生菜果然长得棵形、厚度很好,口感也好。”
丈夫崔师傅是花技师,也爱钻研种菜。于是他们的生菜越种越好。加之杨足坚持诚信经营,在菜农和菜贩圈子开始小有名气,生意越来越好。最高时,杨足承包的10多亩菜地,一年纯利润达到30万元。那几年,他们还清了丈夫创业失败欠下的70多万元外债。
“那些年,我跟崔师傅经常每天休息3个小时。白天割菜、送菜,凌晨12点多还得栽菜,大半夜我们就戴着头灯在棚里干活。”杨足说,20多年来,她一直住在地头的窝棚。
“有一年郑州大雪,公交车都不通,树都压塌了,俺们的12个竹竿大棚几乎全部被压塌,损失惨重。我跟崔师傅一夜没睡,我坐在棚里大哭。那时候外债很多,我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又想到俩孩子要是没娘,以后可咋过。后来我想通了,自己不能倒下。”于是,杨足把竹竿大棚换成成本更高、但更坚固的钢管棚。
“没想到,后来又来一场大雨,15个大棚里的生菜、香葱全部淹完。地里的水很深,把床都淹了,人都没法跑。附近村的人把我们叫到高处一间木板房里蹲了一夜,我又大哭了一场。”这以后,杨足又经历了亲人离世、自己大病一场,才逐渐稳定下来。

直播间里的“蔬菜老师”
杨足种了18年菜,从来没有拍过视频。直到疫情期间,儿子崔申申无意中拍了一个视频发出去,好多人都说缺菜。“俺们就把地里所有菜分包装,每包5种菜,10斤重,卖20块钱。菜送到附近高新区、惠济区的家家户户。当时每天10多辆车来拉,持续好几天,大家都很感谢我们。”她第一次见识到互联网的力量。
一开始,杨足认为拍视频影响干活,并不想配合儿子。“后期问种菜的人很多,我也不识字,儿子说粉丝都在问菜咋管理,为啥病虫害这么严重等。”见识到视频的影响力后,她开始配合拍摄,并持续分享种菜的技巧。
崔申申说,他从2022年4月1日开始,正式给母亲规律拍视频。一年后,账号粉丝涨到13万,“一直靠自然流量,没花钱投过流”,于是他让母亲尝试直播。经过2024年的爆发期,一路涨到单账号240万粉丝。高峰时期,杨足的直播间有上万人在线观看。

“都是直接讲,这些种菜技术都在我心里,每个季节种啥菜、哪个季节咋管理、啥时间生病、咋样处理好,都是我这么多年试验过来的。儿子拍,粉丝问,我就在菜地里讲。”杨足说,她把20多年种菜的经验,在直播间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我们一直在用的‘肥水’配方,也都不保密。做了互联网就得真诚,要分享真技术、真东西,人家用好了才相信你。”杨足有37个粉丝群,每个群四五百人,每次得知粉丝发来的种菜反馈,她都很高兴。
崔申申说,母亲的粉丝来自全国各地。其中河南、山东、河北居多,其次是安徽、北京、江苏,湖北、广东、上海也有。90%以上的粉丝年龄在50岁以上,他们有的是家里有小菜园,有的在外租共享菜园,有的是大面积种植的菜农。
“好多人都说,杨姐你跟别人讲的不一样,你说话比较真实,没有虚话,不绕圈子。也有人说,我要是识字了,会不得了。”杨足早已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不过,没上学确实是她的遗憾。
因为这给她带来很多不方便。在农村种地不影响,但是出了门,进了大城市,就要适应社会。她需要记得很清楚,到市区主要记十字路口,比如哪儿有广告牌、哪儿跟哪儿不一样。“粉丝评论、私信我都看不懂,靠家人念给我听。”

一个不识字的新农人,正把农技推广到千家万户
为了更好地直播,杨足的家人都加入进来。除了丈夫崔师傅带人田间管理,“两个儿子轮流直播,大儿媳做客服,二儿媳参与拍视频、剪视频、回消息。大兄弟管农药,二兄弟管种子,外甥女管工具,最近还招了主播起小号。”
直播成为常态后,杨足主要靠在直播间卖菜种子、种菜工具增收。有时候,她还带些山药、小米、苹果等农产品。不卖鲜菜,是因为她怕蔬菜在运输途中出现问题。
“现在种出来的鲜菜,全部都捐给了郑州的爱心粥屋。”杨足说,一位粉丝介绍了郑州的爱心粥屋,粥屋主要服务孤寡老人、残疾人、环卫工人等群体,他们没菜了就过来拉。
现在,她把承包的这10多亩地称作“试验田”,用来试种厂家寄来的菜种。“得先试,试好我才卖,这是长期合作的基础。种子不能掺假,掺假的直接不合作。试种长势不好的品种也可以捐掉。”
2024年,杨足还参加了河南农业大学主办的河南省2024年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育“头雁”项目河南农业大学培训班。每天都有不同的专家讲课,让她受益匪浅。一位授课老师评价杨足“会种又会讲”,让她很受鼓舞。
今年5月30日正式公布的2026年省委一号文件《中共河南省委 河南省人民政府 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实施意见》指出,要“促进农产品直播带货规范健康发展”“推进基层农技推广体系改革与建设”“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培育高素质农民、乡村工匠和农创客”。
在官方农技推广体系之外,杨足以直播间为课堂,把二十多年种菜经验讲给两百多万粉丝,成为一支社会化的种菜技术传播力量。她参加头雁项目的经历,也正是高素质农民培育的一个乡土样本。
没上过学的杨足,始终走在学习的路上。她去过新疆、甘肃、江西、贵州、广东、广西、山东等地,有时参观展会、受邀分享经验,有时找蔬菜品种、直播带货。
从试验田到直播间,再从头雁班的课堂,她一边学,一边把二十多年种菜的门道讲给更多人听。往后,她还会继续直播教种菜,多余的菜一直捐下去。那些踩过的坑、摸出的经验,她想一层层点透,留给更多想学种菜的人。
转自:顶端新闻记者 张恒 文/图
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点击右上角
QQ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QQ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