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最近，一档关于友情的综艺《后会友期》甚是出圈。尤其是其中许飞与厉娜的友谊，被广泛讨论。两人刚出道时是非常亲密的好朋友，但因为一些误会导致断绝来往。时隔多年再同框上综艺节目，试图揭开心结。两人的友情经过长时间误会、疏远之后，仍在交流对话的尴尬中保留着一丝动人。很多人评论说，这档节目能出圈，不靠煽情，胜在真实。它呈现的友谊，没有美化，没有强行和解，只有成年人常见的状态：一段曾经很近的关系，因为一次没说清的误会、一份放不下的自尊，慢慢冷掉、悄悄走远。如今，AI算力越来越强大，自动生成的虚拟内容越来越精致，像综艺《后会友期》里许飞与厉娜，这种带着真实缺憾的人际状态，带着活人的颗粒感，出圈翻红也是情理之中。

　　许飞厉娜在《后会友期》里（图据节目方）

　　有人认为，这无非是两人联手上综艺试图再度翻红的剧情策划。即便真是如此，她们能把自己真实人际关系里的僵持、隔阂和人性弱点摊开出来，也确实给很多观众回头审视自己友情的一个机会，让很多人找到了共鸣。毕竟很多人的微信好友列表里，都躺着一个或者几个曾经亲密、现在几乎零联系的名字。没有决裂，没有争吵，只是中间有一层说不清的阻隔，再也回不到从前。偶尔回首联络，也显得生硬客气。

　　不只歌手，也不只是普通人，古往今来，很多作家与文人，一生中也会上演友谊的聚合与离散。熟悉张爱玲作品的人都知道，在她的早期散文中，炎樱是出场频率极高的名字。这个女孩是张爱玲在香港大学的同学。两人性格互补，在港大的时光常常朝夕相处，后来她们又一同回到了上海。炎樱是中外混血儿，张爱玲为她取中文名“炎樱”。两人彼时的交往简单纯粹，经常一同逛街吃饭喝咖啡看电影。张爱玲很欣赏炎樱的灵气。在文章《气短情长及其他》里，张爱玲曾记下炎樱生活中脱口而出的妙语。在1944年发表的文章《炎樱语录》里，张爱玲更是整篇记录这位好朋友的日常谈吐。其中“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便是出自炎樱之口。这篇散文后来被收录于张爱玲的经典作品集 《流言》中。

　　炎樱为张爱玲的《传奇》再版本和增订本设计了封面：再版封面由炎樱打草稿，张爱玲“像描红一样地一笔一笔临摹了一遍”。张爱玲首部散文集《流言》的封面同样出自炎樱之手，张爱玲则负责绘制书中的插图。炎樱一度把精力放在服装设计上，张爱玲便为她的服装店写下四篇《炎樱衣谱》广告，其中有“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这样的句子。两人1944年在上海自家阳台上的自拍照，张爱玲和炎樱依偎在一起，是那个时期两人最亲密的影像记录之一。张爱玲也为炎樱画过肖像，放在自己的书里作插图。她们在文字、图像、衣服和日常里全方位地交织在一起，几乎像彼此青春的“共谋者”。

　　张爱玲（后）与炎樱（前）（图据出版方）

　　但令人遗憾的是，在张爱玲的后期作品中，炎樱消失了。从宋以朗整理出版的张爱玲书信集中，也可以看到，张爱玲晚年的世界里，与炎樱少有联系甚至无任何往来。根据张爱玲文学遗产继承人宋以朗先生透露，炎樱曾经给张爱玲写了好几封信，张都没有回复。炎樱曾在给张爱玲的某封信的开头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使得你不再理我。’”

　　具体原因外人难以知晓全貌。但从一些透露出来的信息，读者大概能猜测一些情由。张爱玲在美国，以作家身份生存，有较多不易和坎坷。炎樱则嫁入一个富足家庭，信中对自己的处境多有夸耀。她或许并非有意刺痛张爱玲，而是没有意识到张爱玲当时正身处怎样的境况之中。年少的友谊，依靠陪伴和趣味就能维持。成年之后，人与人的相处，更需要观念、认知、价值观的契合。当生活处境、处事认知不再同步，旧有的相处模式就难以继续维系。

　　如果说炎樱是青春阶段的同行者，邝文美就是张爱玲成年之后稳定、可靠的知己。1950年代，张爱玲从上海到香港结识了邝文美及其丈夫宋淇。初到异乡的张爱玲得到邝文美夫妇在生活、工作上实实在在的帮助，其中包括帮她对接翻译和剧本工作，缓解经济压力。情绪低落、独居孤寂时，邝文美也一直耐心陪伴、倾听宽慰。张爱玲赴美之后，写给邝文美的书信里，频繁流露脆弱，离别之后的不舍、独居的难过，都直白写在字里行间。生活琐事也愿意托付，甚至画图请教修改衣物的细节，相处松弛又信任。邝文美熟知张爱玲的私人经历与性格弱点，一生没有对外透露半句。曾有人邀请她撰写回忆文章，她直接拒绝：深知朋友信任自己、托付真心，不愿辜负这份情谊。张爱玲后来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财产赠予宋淇、邝文美夫妇，后来由其子宋以朗继承。如果说，炎樱代表年少随性的陪伴，轻盈美好但脆弱。邝文美代表成年人的友谊：互相支撑、彼此体谅，牢固长久。

　　除了张爱玲与青春友人的故事，作家之间也有不少友情隔阂、决裂的故事。比如沈从文与丁玲早年志同道合，一同追逐文学理想、互相扶持。后来因为诸多原因，两人慢慢产生隔阂，情谊画上句号。文坛周氏兄弟的疏远，更是典型。这两人早年手足同心、学业共进、文坛并肩，后来因为生活琐事、人际纠葛、性格自尊的叠加影响，不再往来，终成陌路。

　　在中国古代历史，关于友谊的美好和破裂，也催生诸多文坛佳话或公案。管仲与鲍叔牙，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成为人生知音的绝佳典型。刘禹锡与柳宗元、元稹与白居易的友谊，也是中国古代诗词史上的美谈。但嵇康给朋友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令人心碎。苏轼与章惇的故事也很沉重，早年是好友，章惇曾劝苏轼慎言，苏轼下狱时还出手营救；后来待到章惇手握大权，对元祐党人打击最狠，把苏轼一路贬到惠州、儋州。

　　友谊不像爱情那么强烈，但也真实影响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与内心情绪。它没有明确的开始与结束，没有热烈的宣告。走散的时候也往往悄无声息。一次没说清的误会、一份放不下的自尊、一段越来越长的沉默，都可以宣告它的终结。许飞说“我画地为牢”，炎樱在信里问“我做错了什么”，周作人至死没有解释那封绝交信。年少的友谊靠合拍与机遇，成年的友谊靠分寸、体谅与愿意修补。能走到最后的友情，未必完全没有误会，只是有人在沉默蔓延之前，愿意先开口，给它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