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丽泽商务区，地面上是一座座新建的写字楼、每天几万人进出的地铁站、飘着香气的咖啡店，而在地下七米，最近却挖出了三艘船——还是汉晋时期的官船，定名永定河一号、二号、三号，距今约1800年。船板上带着“官”字烙印，身份很明确：官船。这也是目前我国北方同期体量最大的内河古船遗存。

　　丽泽地下，为什么会躺着一条古河道？这三艘船，又能给北京水利发展史补上哪一笔？带着这两个问号，近日，记者采访了北京市水科学技术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马东春。从这三艘船，把永定河近1800年的水路变迁重新走了一遍。

　　发掘现场。图源：北京市考古研究院

　　这条“摆动的河”，当年真能跑船

　　永定河的名字换过一茬又一茬——㶟水、桑干河、卢沟河、浑河、无定河。名字多变，脾气也没改：老话叫它“无定河”，就是因为它爱挪窝。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这样一条“摆动的河”，跟漕运压根不沾边。可答案早写在书里。北齐时期著名地理学者郦道元的《水经注》，就记下了汉晋时期永定河上的漕运。“三艘官船出土，直接证实东汉魏晋，永定河下游平原河道水量充沛、水系发达，具备开展官方航运的条件。”马东春说。

　　永定河从山西、内蒙古发源，绕过黄土高原东侧，穿过太行山谷地，最后从北京门头沟、石景山的山峡里奔涌而出。马东春介绍，“出了山峡口，永定河流速放慢，极易形成冲积平原，为北京城市营建提供了基础。”

　　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先生考证过，汉魏至隋唐，是永定河水系的黄金时期。那会儿西山森林茂密，植被完好，水土流失少，河水含沙量低。水出了山，也不是一条河道闷头往前冲，而是分成好几股，自北向南依次岔出四条古河道：古清河、古高梁河、古㶟水、古无定河。古清河往东北流，覆盖今天的海淀清河一带；古高梁河流经今天的什刹海、北海；东南方向的主汊古㶟水，途经丰台、凉水河，一路连通通州水系。四条水脉铺开，等于在北京城底下织了一张庞大的水网。这些，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侯仁之先生主编的《北京历史地图集》里。

　　《北京历史地图集》中的配图，从图中可以清晰地看出永定河对北京平原地区的塑造作用。记者拍摄

　　“本次永定河古河道发现汉晋时期漕运官船，直接佐证了侯仁之先生的考证。”马东春说。

　　曹魏时期，镇北将军刘靖在梁山（今北京石景山）附近的永定河上修筑戾陵堰，又开凿车箱渠，引水灌田。这项工程，被视为北京地区有记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之一。到了隋代，永济渠开通，华北漕运体系基本成型，永济渠北段与幽州水系相连；汛期水量充足的时候，永定河就担起了季节性水运的活儿。

　　从辽代开始，北京开启了长达800多年的建都史。城越建越大，人越聚越多，西山的树一片片倒下。“随着人口增加、城市大规模营建，西山森林遭到砍伐，地表植被破坏，大量泥沙汇入河道。曾经水清岸阔的永定河，一步步变成‘浑水河’。”马东春介绍，河水裹着巨量泥沙冲出山峡段，四处漫流，慢慢成了都城的隐患。“尽管金代和元代先后尝试开凿永定河连接都城河湖并恢复漕运，但因为河流水流湍急、泥沙淤积，河道堵塞，都以失败告终。”

　　明清两代，永定河几乎丧失长途航运能力，只有丰水季节，小型渔船、摆渡船来回跑，运点柴薪、砂石这类本地物资。到了清康熙年间，国家下大力气治河，康熙皇帝赐名“永定”——名字是寄望，也是任务。今天永定河河道的基本格局，就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不同历史时期永定河河道变迁图。记者拍摄

　　九道隔舱，藏着古人的“防沉”智慧

　　这次发现的三艘官船，是北京及北方内河造船技术难得的早期实物代表。

　　从目前的图片和视频资料来看，三艘古船都是平底梭形：船底平坦，船身狭长，吃水较浅，专门适配北方河道水位起伏大、浅滩众多的特点，降低搁浅风险。船体用榫卯勾扣咬合、木钉锁紧，关键部位再拿铁钉加固。

　　“值得关注的是，二号船九处独立隔舱，是水密隔舱技术十分珍贵的北方内河样本。”马东春说，水密隔舱是中国古代伟大造船发明，单个船舱进水不会让整船沉没，极大提升船只生存能力。

　　目前，学界公认最早的成熟水密隔舱实物，通常指1974年出土、用于海运的宋代泉州湾海船；用于内陆河运的水密隔舱技术，则出现在1973年发现的唐代早期木船上。“本次三艘汉晋沉船的水密隔舱设计，为该技术早期应用研究提供了新线索。”马东春强调。

　　三艘沉船的水密隔舱设计。图源：北京市考古研究院

　　从三只沉船，看水与城、水与人的关系

　　古人逐水草而居。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水，既是北京城的滋养，也存在洪水威胁。

　　汉魏隋唐，水量充沛，水运兴旺，滋养着幽燕之地的发展；辽金之后，植被破坏，泥沙加剧，航道萎缩，河流功能转向防洪；清代人工筑堤，驯服洪水，却又带来河床抬升新问题。“永定河和南方那些河道稳定的运河不一样，它是一条易淤、善徙的大河。”马东春感慨，丽泽出土的三艘汉晋古船，就是这条大河变迁留下的直接物证。

　　曾经舟船往来的河道，被泥沙一层层掩埋；昔日河湾码头，长成了今天的现代化商务区。三艘古船跨过1800年重见天日，它们不只是古代造船、漕运的实物，更像一句提醒：北京城的发展，始终和河流绑在一起——人既享受河流带来的航运、灌溉红利，也要一次次面对洪水、泥沙的挑战。“今天，我们对永定河进行生态修复，也是延续千百年来人与河相处的探索，实现城市与河流的和谐共生。”马东春说。

　　目前，三艘古船已经整体打包提取，送进实验室开展保护修复，后续还将持续开展相关研究。未来，它们有望面向公众展出——到那时，更多人能隔着展柜，透过这三艘古老官船，读懂永定河波澜壮阔的历史。

　　来源：北京新闻广播

　　作者：康利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