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第323窟内有一幅颇具神话色彩的壁画，画面描绘了十六国时期高僧佛图澄正与后赵君主论法，忽感知幽州四门起火，遂以酒泼向东方，远方随即骤降大雨灭火。

　　古人把灭火的希望寄托于神力，也折射出面对自然灾害时的无奈。千百年岁月流转，莫高窟735座洞窟静卧崖壁。对于文物而言，火灾是毁灭性灾难，一瞬大火便可让千年文明化为焦土。

　　防火，是敦煌一代代文博人与消防人的一道必答题。守护敦煌古迹安全，是敦煌消防人的头等大事。甘肃省酒泉市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联合敦煌研究院构建了人防、物防、技防相结合的立体化、智慧化消防安全体系，创造了莫高窟连续50年“零火灾”的纪录。

　　敦煌莫高窟。中新社记者 郭超凯 摄

　　莫高窟防火难在哪？

　　深秋时节的戈壁滩寒意渐浓，清晨七点的莫高窟尚未褪去静谧，游客未至，但酒泉市消防救援支队敦煌特勤站一级消防士王成杰和队友们已开启一天的守护工作。他们需要背上满载约40斤重的高压细水雾装置，赶在洞窟开门前巡完一圈。

　　这套特制设备可喷射微米级细水雾，既能高效处置火情，又能最大程度规避水流冲击，将对壁画、彩塑的次生损伤降至最低，精准适配石窟文物的特殊防护需求。

　　特殊的地理环境与文物属性，让莫高窟防火工作处处是难题。从自然环境来看，莫高窟地处戈壁腹地，干旱少雨、大风天气多发，天然就存在较高火灾风险。于文物本体而言，洞窟内壁画、彩塑等文物极度脆弱，再叠加电气运行、文物修缮、游客流动等各类风险，让石窟的防火压力居高不下。

　　莫高窟的地形格局，更是增添了救援难度。735座洞窟沿崖壁错落分布、绵延约1.6公里，通道狭窄迂回，一旦着火，大型救援装备难以靠近。与此同时，木质窟檐等大多属易燃材质，在干燥多风的戈壁里，一颗火星的代价足以致命。

　　较于常规防灭火，莫高窟文物防护还有一道特殊的“水火悖论”。

　　对绝大多数建筑，灭火用水天经地义。可在这里，壁画和彩塑“怕火也怕水”。传统的喷淋装置一旦误喷，高压水流、常规灭火药剂就有可能冲刷、侵蚀千年的颜料与泥层，在火灾之外对文物造成二次重创。

　　灭火不损文物，这是莫高窟消防工作的严苛准则。“哪怕一处微小隐患处置不当，都可能给千年遗存造成不可逆的损失。”日复一日，王成杰和队友们扎根石窟一线，对线路接头、用电设备、隐蔽角落进行逐一排查核验，将各类消防隐患扼杀在萌芽状态。

　　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队员们在敦煌莫高窟开展日常巡查。中新社记者 郭超凯 摄

　　把莫高窟地图装进脑子里

　　重重困难面前，莫高窟如何实现50年“零火灾”？首先靠的是最朴素的人防坚守。

　　驻守崖壁多年，消防员早已把整座莫高窟刻进脑海。数百座洞窟方位、每一处木质结构，队员们都烂熟于心。这群常年扎根戈壁的守护者，是莫高窟的“活地图”，一旦出现险情，他们最快一分钟就能抵达核心点位。

　　把一张地图装进脑子里，靠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先读懂莫高窟。“了解敦煌文化的消防员，才是合格的守护者。”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与敦煌研究院文化弘扬部建立了常态化共建协作机制，专门设立“敦煌讲堂”，定期邀请敦煌学专家学者来队授课，介绍敦煌历史、敦煌壁画、石窟艺术。

　　新入职的消防员必须完成“三个一”培训：参加一次莫高窟深度研学、聆听一场敦煌文化专题讲座、开展一次文物古建筑消防知识考核，让敦煌文化成为消防员入队的“第一课”。

　　看似和灭火无关的文化浸润，恰恰是莫高窟防火的底气。当消防员们了解墙上的壁画背后藏着什么，守护就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成了一种牵挂。

　　人防的温度，还要靠严密的制度兜底。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在莫高窟和数字中心设立执勤点，派驻10名消防员，与敦煌研究院专职消防队联合组成5个联勤组，将保护区域分解为“洞窟—崖段—区域”三级网格，定岗、定人、定频次，责任精准覆盖每一寸崖壁、每一座洞窟。

　　消防员们在九层佛阁、藏经洞陈列区等重点部位24小时巡查巡防，实现早识别、早干预、早处置。每逢大风沙尘、客流激增等风险高发时段，大队提前备勤，严查违规作业，推动重大火灾隐患动态清零。

　　多年深耕共建，让双方协作愈发默契成熟。敦煌研究院保卫处工作人员张帅清晰记得，近十年来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持续为敦煌研究院专职消防队提供专业指导，旅游旺季专人驻点值守、全程护航；旅游淡季常态化开展联训联演、实战教学，帮助专职消防队精进消防技能、积累处置经验。

　　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队员们检查消防设备。中新社记者 郭超凯 摄

　　破解“水火不容”难题

　　在精细化人防体系之外，智慧化科技赋能，成为莫高窟实现半世纪“零火情”的关键支撑，为千年石窟筑起全天候、全方位的智能防火墙。近年来，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结合石窟现实条件，依托敦煌研究院智慧消防平台，打通消防指挥、文博安防、景区治安的数据通道。

　　绵延约1.6公里的石窟崖壁上，布设众多物联网感知终端，24小时监测温湿度、电气电流、电缆温度、烟雾浓度的细微变化。依托图像火灾探测、大范围光谱扫描，莫高窟实现全崖域无死角监控，完成风险自动识别、云端研判、一键联动出警，形成“秒级识别、分钟处置”的预警处置链条，将防控关口从事后扑救前移至隐患萌芽阶段，补齐人工巡查的盲区与时效短板。

　　守护莫高窟，最难的在于“水火不容”，传统的灭火处置容易陷入“灭火即损伤文物”的两难。洞窟里没法装喷淋装置，一旦起火，用什么灭？

　　为破解这一难题，大队和敦煌研究院协同配合，结合石窟崖壁的实际空间条件，反复比对热气溶胶、六氟丙烷洁净气体等不同灭火介质的适用性，从中挑选出对文物损伤小、灭火效果好的灭火药剂。

　　“文物消防安全是万无一失、一失万无的工作。”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中级专业技术职务张涛表示，莫高窟能够保持连续50年未发生火灾，是一代代文物工作者和消防人共同坚守的结果。

　　扎根莫高窟数十年，敦煌市消防救援大队打磨出一套成熟的古建筑文物防火防控体系。如今，这套经验已逐步推广至阳关、悬泉置等辖区内古遗址保护工作中。下一步他们希望把这些经验推向全国更多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三危耸峙，风沙依旧。古时世人祈神护窟，以求免于火患；如今消防员和文博人扎根崖下，扛着装备、守着长夜、抵住风沙。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一座石窟、一尊彩塑，更是崖壁上赓续千年的文明根脉。

　　记者：郭超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