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失能失智了,谁来管我?”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老人最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的依靠……”
近年来,上海老龄化程度日渐加剧,已成为全国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其中,随着家庭小型化、少子化、空巢化趋势加剧,独居老人、“老养残”家庭等群体,正面临“近亲属不在身边、无人可托付”的困境。在这种情况下,社会监护组织应运而生,承担起老人“未来监护人”的身份。
据统计,目前上海已成立19家专业社会监护组织。这些组织如何保障特殊群体老年人“老有所安”?作为一个新兴行业,正面临着哪些难点问题?未来该如何保障社会监护更有效地落地?
恰逢《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颁布30周年,也是“敬老月”被写入《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后迎来的首个“敬老月”,连日来,记者探访多家社会监护组织寻找答案。
01
“等我失能失智了,谁来管我?”
全国首家专注老年人社会监护的公益组织成立
“在一次早期筛查中,有位老人问我,‘等我记忆衰退、无法自理了,谁来管我?’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紧,也成为我考虑探索社会组织承担老人监护人职责这一制度的契机……”上海尽善社会监护服务中心总干事费超回忆道。当时的他正专注于认知症公益服务。
2018年,在一次社区老人认知症早期筛查中,一位年过七旬的赵阿婆被提示为高风险人群。赵阿婆并未婚配、亦无子女,也没有近亲属可依托。当得知自己有认知症的风险时,赵阿婆担忧地向费超提出了这个疑问。
然而,作为一个从事认知症支持的公益机构,能做的仅仅是早期筛查,对于老人的担忧根本无从下手。
这个问题悬在费超的心头无法忘怀:“赵阿婆的担忧让我意识到,传统的家庭养老和法定监护模式已逐渐显现不足。失独老人、‘老养残’家庭、丁克家庭、独居老人、纯老家庭等群体,正面临‘近亲属不在身边、无人可托付’的困境。这已经是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于是,他将这份担忧传达到了民政部门,并多次咨询法律人士及公证处,希望能找出解决之法。终于,2020年,在民政部门指导下,费超共同参与发起成立了全国首家专注老年人社会监护的公益组织——上海尽善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开创性地为社会孤老提供意定监护、民事代理、就医陪护、财务托管、身后事务处理等综合性支持服务。至今已成为近80位老人的“未来监护人”,累计服务约6000个小时。
02
如何保障特殊老年群体“老有所安”?
“在老人最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的依靠”
当被问及“社会监护组织如何保障特殊老年群体‘老有所安’”时,费超向记者讲述了“尽善”成立后的第一起、也是其印象最深刻的案例。
“当时,年过八旬的程老夫妇希望能与我们签约,成为老两口的意定监护人。”
费超告诉记者,程老夫妇自觉年事已高,若发生意外无人能第一时间响应、照料自己,但也不愿与住家保姆等陌生人一起同住,便兴起了移居养老社区的念头。
养老社区告诉二老,必须要有监护人签字才可入住。然而两位老人与子女关系并不融洽,身旁亦无可托付的近亲属,一时之间竟无人能为其签字。一番询问之下,两位老人通过属地公证处找到了“尽善”。
在得知二老的需求后,费超根据老人的意愿与需求制定了服务方案,并与其签订意定监护协议及急救时的医疗预嘱,在属地公证处的见证下成为了老人们的意定监护人,老人们也顺利入住了心仪的养老社区。
在此后的5年里,费超将程老夫妇视作自己的长辈,只要有时间便前去探望。其间,程老先生还前后发生过三次重大急诊抢救,费超都第一时间赶往医院,在安抚程老太太的同时,为程老先生签下每一份重大决策的文件。直至2025年春节前后,与二老疏远多年的儿子回归家庭,双方才撤销意定监护协议,完成“托底过渡”的使命。
“事实上,请社会监护组织来承担监护人职责是老人们的无奈之举,但我们既然承接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就要对得起老人交付的这份信任,量力而行开展服务。”费超说,“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老人最需要、最困难的时候,成为他们的依靠。”
03
缺少配套实操细则、专业监护人才紧缺
“仍需要时间与耐心供其成长、升级”
近年来,随着家庭小型化、少子化、空巢化趋势加剧,自主选择意定监护人为自己托底的老人正逐渐增长。作为一个仍在不断探索、改进的新兴行业,社会监护组织在一线工作中还面临着哪些困难?上海松江幸福时光社会发展中心理事长、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工作系主任杨雪晶道出自己的观点。
“从法律层面看,成年人监护制度的法条体系已经完备,《民法典》对意定监护、社会监护人的资格和基本义务都作出规定。但目前大多数是原则性条款,大部分从事社会监护服务的专业组织实践经验尚不充分,难点堵点个体化差异大。”
杨雪晶表示,“重大事项决策边界在哪里、跨部门如何协同、监护人履职风险如何兜底、权责清单和免责细则又该如何设置……仍需各方协同进一步探索、完善。”
上海市闵行区椿之萱社会监护服务中心副主任奚青则认为,目前最迫切的问题在于专业监护人才紧缺。在他看来,社会监护人应具备养老服务、社工相关知识,并同时兼备金融常识与法律知识,目前这样的复合型人才稀缺。
奚青根据一线实践经验还提出,目前有社会监护需求的人群不仅仅集中在七旬老人,四五十岁的丁克群体也已逐渐成为该需求的主力人群,如此社会监护组织承接的服务时长也将相应延长,这对专业监护人才的数量与质量都是一种考验。
“行业人才准入门槛较高,但目前仍没有专门的院校或专业用于培养这类人才,因此需要加大此类人才的培养力度。”奚青说。
“社会监护组织承担监护人职责制度仍处于起步阶段,需要时间与耐心供其成长、升级。”上海市民政局老龄工作处处长轧铸表示。
04
探索开发专业人才培养课程
“为老年人真正实现‘老有所依’”
值得欣慰的是,上海作为全国最早系统推进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落地的城市,已形成全链条模式。
今年1月1日,上海正式施行《关于推进实施老年人意定监护制度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构建“政府主导、部门协同、社会参与、司法保障”的制度框架,通过强化普法宣传、规范设立流程、培育专业监护组织、引导公证或见证、建立信息平台等举措推动制度落地。同时首次提出建立监督机制,保障老年人在失能时,能依预先安排获得妥善照护。据统计,目前上海已成立19家专业社会监护组织。
此后,上海又创设“意定监护+见证”“意定监护+信托”等创新实践模式,为老年人构建“人身有照护、财产有保障”的双重安全网……从夯实制度基础、创新实践模式、加强保障支持、凝聚各方合力等方面,持续推动民法典关于意定监护制度落地见效。
针对专业监护人才紧缺问题,奚青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可以考虑联合大专院校,在社工专业的基础上,探索开发社会监护专业人才培养课程,培育更多优秀的社会监护人,由此亦可提升社会监护组织的专业度以及特殊老年群体对组织的信任度。”
“对社会监护落地过程中遇到的现实难点,我们将进一步细化制度,补齐实操层面的配套规范;同时强化对参与社会监护服务社会组织的规范化管理,持续提升机构专业服务能力,常态化开展业务赋能培训。”轧铸表示,“我们希望意定监护制度能够实实在在做好兜底保障,守护好特殊老年群体的权益,让他们可以过得更安心、更有尊严,真正实现‘老有所依’。”
见习记者 | 刘嘉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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