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慢走啊,一定记得按时来复诊。”送走当天最后一名患者,新疆塔城地区裕民县“吾哈斯健康服务室”的诊桌后,头发花白的老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这是几十年在深山积雪里跋涉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尤其难忍。

6月16日,在新疆裕民县哈拉布拉镇加依勒玛街社区的“吾哈斯健康服务室”里,吾哈斯·苏来曼正在给辖区居民义诊。热依达摄
那年冬天的巴尔鲁克山,雪下得大,最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膝盖能埋进雪里。突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吾哈斯知道,来求医的人有多着急,还没等对方下马敲门,他已经拎着药箱迎了出来,跨上马,随着求医的牧民出了门。走到雪深处,只能一手挎着药箱,一手牵着马步行。

2021年10月24日,吾哈斯·苏来曼在牧区巡诊途中。杨化光摄
等走到牧民家里,裤腿上沾满了雪。遇上难产的产妇、等着治病的急诊,哪里还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雪。看完诊,雪已经化湿了棉裤。在火炉旁烤一会儿,喝一碗奶茶,吾哈斯就得往回赶。
“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所以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吾哈斯给自己膝盖贴了块膏药,讲起了在山里巡诊的故事。
1975年,20岁的吾哈斯·苏来曼从塔城卫校毕业,分配时,他主动申请去巴尔鲁克山脚下最偏远、最艰苦的牧区一线。这个选择,是他学医的初衷。小时候去牧区走亲戚,听大人们聊天说起牧民看病的事儿,大家住得分散,山里交通不便,只能小病扛着,大病听天由命。这样的故事让吾哈斯很难受,于是,他选择了学医。
巴尔鲁克山里的医疗点要照管方圆六七十公里、1万多名牧民。没有柏油路,没有通信设备,更没有救护车,吾哈斯就是草原上的“120”,只要有人求医,他从不推辞。

他常出去巡诊。最苦的是冬天,零下40摄氏度的天气,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骑马走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人和马呼吸间的白气,迅速在眉眼上凝结成冰碴。双手冻得僵硬,握不紧缰绳,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伏在马背上紧紧盯着前方,眼睛不敢朝下看,旁边就是悬崖,就怕连人带马滚下山。
就这样,一个人、一匹马、一个药箱,吾哈斯走遍了巴尔鲁克山的每一道沟、每一座毡房。

有一年冬天,暴风雪封山,一名牧民产妇难产。半夜,吾哈斯的门被敲响。他背起药箱翻身上马,在齐膝的积雪里走了十几里路。掀开毡房帘子的那一刻,产妇已近昏迷。他迅速打开药箱,开始助产。孩子生出来后,全身青紫,没有哭声和呼吸。他没有犹豫,俯下身,嘴对嘴,一口一口吸出堵塞婴儿呼吸道的异物。一口、两口、三口……一声啼哭划破了草原的夜,毡房里的人高兴得哭了,吾哈斯累得瘫坐在地上。
在哈萨克族的习俗里,剪断脐带的人是一辈子的亲人,于是,吾哈斯被许多孩子称为“脐带爸爸”。到现在,这位“爸爸”已有3200多个孩子。
行医50余年,吾哈斯累计接诊10余万人次,巡诊里程超20万公里,抢救危重患者数千名。因为行医,他没有赶上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出生,父亲走时,也没能守在身边。
如今,柏油路通到了山里,医疗点有了30多名医生,吾哈斯也退休了。但只在家待了几天,他就背起药箱,开始了“吾哈斯健康服务室”的义诊。

2015年,退休后的吾哈斯·苏来曼本该颐养天年,但他依然“闲不住”“放不下”,重新挎上药箱,成立“吾哈斯健康服务室”,每周一、三、五,吾哈斯都会在社区开展义诊活动,把流动义诊变成了固定阵地,十年累计接诊群众6.5万人次。
巴尔鲁克山里
那些没有名字的路
无论春天长新草
还是冬天盖新雪
吾哈斯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那个背着旧药箱
走路蹒跚的老人
记在草原上每一朵花的心里
《人民日报》(2026年10月05日 第 08 版),记者:李亚楠,原标题:《草原上的“120”(大地风华)》,图片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塔城党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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