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胡杰 发自东京

　　颁奖结束来到混采区，潘展乐等了记者们近5分钟，原因是唐钱婷刚刚开始接受采访，于是一向不愿在混采区多停留的他，静静站在一旁。

　　事实上，男子100米自由泳的比赛和颁奖仪式，都要先于女子50米蛙泳，只是潘展乐在持权媒体的镜头下聊了太久，以至于被唐钱婷“弯道超车”。

　　难得的表达欲，自然与比赛有关。在这场泳池飞人大战中，潘展乐在最后时刻完成反超，以0.04秒的优势率先触壁，卫冕了亚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金牌。

　　“其实游到99米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能要输了。”赛后说这话时，他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笑，“但是侥幸赢下了比赛。”

　　对于潘展乐而言，47秒61的成绩远比亚运金牌更重要，即便这个成绩距离他46秒40的世界纪录，差了整整1.21秒。

　　就是这1.21秒，在过去两年里，几乎把他压垮。但这场比赛结束后，潘展乐说：“我现在发现（好成绩）其实还是能比出来的，最大问题可能还是心态。”

　　47秒61，焦虑的刻度

　　要理解47秒61对潘展乐意味着什么，得先回到46秒40。

　　2024年8月1日凌晨，巴黎拉德芳斯体育馆，20岁的潘展乐以46秒40夺冠，大幅刷新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成为第一位摘得男子100米自由泳奥运金牌的中国选手。那是中国游泳在巴黎的首金，也是中国人用男子百米自由泳世界纪录拿下的该项目历史首枚奥运金牌。

　　那时候的潘展乐，相信自己能“随便破48秒”。这不是骄傲，而是事实。巴黎奥运会前后的他，能稳定游进47秒以内。2月的多哈世锦赛，他在接力首棒游出46秒80，4月的全国游泳冠军赛，他游出46秒97，随后便是奥运会一鸣惊人的46秒40。

　　彼时，世界纪录在他手里像一件趁手的兵器，随时可以挥舞。然后一切开始变慢。

　　2025年新加坡世锦赛，潘展乐在100米自由泳半决赛中游出47秒81，总排名第十，无缘决赛。一年前还在巴黎封王的“飞鱼”，连决赛的泳道都没摸到。

　　国内赛事，没有竞争对手出现，他的成绩也只是在48秒上下徘徊。48秒01、47秒91、48秒05——这些数字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还算体面，但对于潘展乐而言，每一个都像一记闷棍。

　　“过去这两年，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努力了也总是没有成绩，这让我越来越没有自信。”亚运会的赛后混采区，潘展乐语速不快，偶尔停下来想措辞。他说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心态。”

　　更具体的细节，他在6月的全国冠军赛提到过。他说那段时间“站上100米出发台整个人都发抖”，其实他的训练强度不低，训练成绩也能达标，但一到比赛就像被什么东西锁住，发不出力。

　　你能练到的一切，到了出发台上全都不作数。这种体验比输更折磨人。毕竟输，至少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而潘展乐明明下了功夫，却使不出来。

　　所以47秒61的分量，不在金牌，不在卫冕，甚至不在“赛季亚洲最好成绩”这个标签。它意味着潘展乐终于把“48秒”这道门槛，从心理上迈了过去。

　　和对手一起训练，与自己慢慢和解

　　走出低谷的办法，潘展乐选了最不像办法的那种。今年7月到8月，潘展乐和教练组、体能教练一起飞到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和大卫·波波维奇合练。

　　波波维奇和潘展乐是同龄人，经历也颇为相似。2022年，波波维奇以46秒86打破世界纪录夺冠；2024年巴黎，潘展乐以46秒40打破波波维奇的世界纪录夺金，两个人几乎是彼此职业生涯的镜像。

　　选择和最大的竞争对手同池训练，听起来不像常规操作。但潘展乐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我本来想邀请大卫来中国，但他来不了，所以我们去了罗马尼亚。”

　　在布加勒斯特，两人的训练被拆分到露天泳池、室内馆和体能训练基地，一天两练，节奏紧凑。据《北青体育》报道，这次外训，在技术上，潘展乐重点打磨出发和转身，反复练习出发反应和蹬壁转换，强化水下蝶泳腿，调整划水路线，强调高肘抓水和推水加速。体能上，训练模式从单纯追求短距离爆发力转向更高密度的有氧-混氧结合，提升乳酸耐受能力，解决比赛后半程体力波动的问题。

　　但这些技术层面的调整，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潘展乐自己说，外训最大的收获是心态的转变。

　　“改变最大的就是没有原来那么重视。”他说的“原来”，是指巴黎奥运会之前和之后的那段时间。那时候的他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不能输的仗，害怕万一比不好，害怕掉成绩。但越想抓住，越抓不住，“如果再要用原来的心态的话，我可能会越比越差，越来越没自信，越来越慢，甚至可能要到49秒。”

　　3月公开赛之后，他甚至做了一个反常的决定：一个月不练强度，每天下水放松，只练陆上。结果发现100米的能力还在，但正常训练游出来的成绩还是老样子。“所以可能会有问题，也可能是其他方面的问题。”

　　不再怕输，才可能重新赢

　　混采区里，你依然能感受到潘展乐的焦虑。

　　当他以过去两年个人最好成绩夺冠，记者们总想为这段经历找一个解释，但潘展乐并不愿立刻给出某种答案。就连“恢复几成功力”这样的问题，他也没有接茬，只回了一句“还不好说”。反倒是记者刚提到“过去两年你有些焦虑”，他还没等问题说完，就立刻插了一句：“对啊。”

　　毕竟过去一个周期，潘展乐走了一条他原本没设想过的路。

　　巴黎奥运会之前，他的轨迹几乎是直线上升：2021年开始主攻100米自由泳，2022年崭露头角，2024年初在多哈世锦赛接力第一棒游出46秒80，第一次让中国人的名字写在世界纪录上，半年后在巴黎把纪录推到46秒40，拿下奥运金牌。三年时间，从新人到世界之王。

　　然后，挫折和坎坷追来了。

　　2025年一整年，状态低迷，起伏不定，成绩恢复缓慢。那一年，波波维奇和美国选手亚历克西一共6次打开47秒大关，波波维奇更是游出逼近他世界纪录的46秒51。而他，进入了一种“没想到游进48秒这么难”的状态。但在潘展乐后来的叙述里，这段低谷并非全无价值。

　　亚运会决赛后的采访里，潘展乐提到几处细节：一处是他遇到老友黄宣优，二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我们老了”，另外一处则是颁奖之前他和亚军金煐汎聊天，得知对方臂展2米16，自己才1米92，差了20多厘米。

　　一个紧绷的人，很难留意周遭的细节；反过来，当他能跟旁人讲述出这些细节时，至少说明他不再处于最紧张的时刻。

　　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环节：混合采访区里，接受国际通讯社的采访，即便身边有翻译的志愿者，但潘展乐依旧坚持用英文回答问题，甚至还偶尔纠正志愿者的表述错误。

　　“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天才。运动员胜败乃兵家常事，对我来说赢当然是好事，输那就长经验了。”这话从一个世界纪录保持者嘴里说出来，有点反直觉。但对于一个曾经被焦虑锁住的人来说，“不怕输”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怕输的时候，你只能赢；不怕输的时候，你才有可能重新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