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一
电视剧《我的前半生》在首播九年后再次受到关注。演员许娣饰演的薛甄珠怒闯公司质问凌玲的片段,被网友制作成多个外语配音版、方言版,并衍生出韩剧版、日剧版、美剧版等风格化版本。这场由网民自发推动的二次创作衍生出一个值得观察的问题:一部中国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和情感,为什么能够跨越语言边界,在不同文化表达系统中被重新激活?
文艺作品的国际传播,首先是情感的传播。语言可以转换,文化背景可能存在差异,但人物在具体处境中产生的喜怒哀乐,往往具有超越地域的可理解性。薛甄珠片段能够跨国走红,原因在于它包含着一种情感结构——母亲对女儿的保护,普通人面对情感伤害时的愤怒,以及试图维护家庭尊严的激烈反应。
这种“情感可译性”,离不开扎实的艺术创造。演员表演并非依靠台词单独完成,而是由神态、动作、节奏和语气共同构成。即使替换原声,人物的身体姿态和情绪走向仍然具有鲜明的指向性。这也说明,文艺作品要实现有效的国际传播,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传播包装和技术转换上;能够跨越文化边界的,首先必须是具有真实情感、鲜明性格和完整生命感的人物。
外文剧版的改编则进一步进入了文化转译层面。网友并非简单替换人物声音,而是主动调用不同国家影视剧的类型惯例,对原有片段进行重新编码。如韩剧版将薛甄珠想象成气场强大的“财阀夫人”,改变的不只是配音语言,还包括人物身份的联想、戏剧冲突的强度和观众的审美预期。这种改编能够被观众认为“毫无违和感”,说明一个富有生命力的角色,可以在不同类型框架中获得新的阐释空间。
这种“类型再编码”具有重要的文艺传播意义。跨文化传播除将中文对白转换成外语字幕或配音之外,还意味着对叙事节奏、人物范式、类型规则和审美习惯进行创造性转换。海外受众接受的并不只是一个孤立的中国故事,还有故事与其既有文化经验建立联系的方式。文化传播更重要的一点是,让中国故事进入不同文化语境,在相互参照中生成新的意义。
数字时代的文化国际传播正在由单向输出转向多元主体共同参与。今天,普通网民借助短视频、剪辑软件和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可以参与文化文本的翻译、改编与传播。网友用配音替薛甄珠完成的这场“虚拟环球旅行”,尚不能等同于作品已经真正进入海外社会,却体现出一种文化想象:普通人的二次创作,让中国文艺形象主动进入世界文化坐标,并检验其在不同语言和类型规则中的适应能力。
这种民间参与,不以宏大概念作为出发点,也不刻意承担文化使命,而是从人物、台词、表演和情感中寻找共同兴趣。因此,文化传播不再只是“我讲你听”,而逐渐成为可以模仿、接续和共同创造的交流过程。这是一种朴素而生动的文化自信。民间二创并不能替代专业译制和系统传播,却可以构成重要补充。它能够发现官方传播不易捕捉的审美兴趣,以更贴近网络社群的方式形成传播入口,并为中国文艺作品的国际化表达提供低成本、多样化的试验场。
诚然,多语种配音主要由国内网民创作和消费,呈现的是一种“想象出海”,而非完整意义上的国际传播。但它至少验证了部分中国人物和中国情感具有跨文化转换的潜能,也启示我们重新理解文化国际传播的机制。
薛甄珠在不同语言中再次“开口”,所证明的不只是一个网络热点的偶然生成,更是优秀中国文艺形象所具有的延展能力。让更多真实、鲜活、富有感染力的中国人物进入不同语言之中,中国文化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抵达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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