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嘱咐我不要骄傲,我是骄傲不起来的。刚入学,我就感到有压力了,怎敢骄傲?外语我差得多,专业课也不如那个助手,知识方面也是孤陋寡闻,我真得埋头苦干啊!妈妈提醒我一定记住,即使将来课程上去了,也要踏实、谦虚。”
这句话摘自1983年9月10日敬一丹考上研究生后写给家人的亲笔家书。历经岁月沉淀的方格稿纸,没有华丽辞藻,一句对母亲的内心回应,把清醒自省、谦卑自持的心境,坦然写进给家人的私语里。

在这封洋洋洒洒五页纸的1983年研究生家书中,我们看见一个立体鲜活的青年敬一丹。敬一丹的信里细碎地惦记每一位亲人:想起弟弟大力帮自己打包行李、缠草绳捆扎箱子的模样;惦记北京入秋转凉,牵挂远在哈尔滨父母的身体;操心弟弟的考试,叮嘱家里秋菜不必多买,桩桩件件都是寻常家庭的烟火惦念。



彼时她已经拥有播音员的工作经历,拜入播音泰斗齐越先生门下求学。初次见面,导师便对她提出严格要求,也寄予很高的期望。即便已有实践阅历,重回课堂的她依旧放下过往资历,牢记母亲的叮嘱,清醒正视自身差距,告诫自己要埋头苦干。一腔求知的赤诚,一份刻在骨子里的谦逊,都平铺直叙写在家书之中。
这份谦逊坚韧的品性,并不是读研究生时才一朝养成,在她早年下乡插队的书信里,早已能窥见这份性格底色。回望过往岁月,更早的1972年下乡插队家书中,也藏着完整的她。初到知青点,旁人以为她生性豁达、不念故土,她在家书中袒露心底的乡愁:“别人说:‘小敬,你好像不想家?’瞧这话说的!我想家、时时刻刻地想又有什么用呢?干嘛刚来就愁眉苦脸呢?”不是不念家,只是把牵挂安放心底,坚韧地直面当下的生活。柔软重情,却又向上自持,这就是笔墨之间鲜活的敬一丹。

这样饱含真情的文字,并非孤篇,而是来自一个家庭跨越数十年、上千封手写书信中的一页。而维系这一摞摞家书的,是一根普通的棉线。一根细细的棉线,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曾牢牢系住敬一丹一家1700余封家书,系住一整个家庭跨越数十年的烟火与牵挂。这些信件,是母亲沿用老手艺,打孔、穿线,亲手一册册装订留存下来的。纸上是少年心事、插队岁月、校园苦读,是柴米细碎,也是时代洪流里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每一页字迹,都带着当年落笔时的温度。
2025年5月13日,纪念抢救民间家书二十周年大会在中国人民大学举办。敬一丹从家中珍藏的1700余封家书中,挑选出四封原件无偿捐赠给家书博物馆。四封信件分别对应她少年读书、下乡插队、北广求学、研究生入学四个人生阶段。想要取出这几封书信,就必须剪断那根母亲亲手穿起的棉线。剪刀落下的一瞬,她红了眼眶,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那是对小家记忆的万般不舍,可她心里清楚:舍不得,但值得。
剪得断棉线,剪不断纸上流淌的真情。斯人已逝,为缅怀敬一丹,2026年9月15日起,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专门设立专柜,公开展出这四封捐献的家书,让私人的家庭记忆,走向大众视野。

在她的认知里,民间家书,不过是历史散落的碎片与颗粒。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尺素汇集一处,便能拼凑出一幅厚重鲜活的时代图景,让个体的家庭记忆,与宏大的时代相互呼应。她始终盼望着家书文化能够在青年人手里延续,捐赠家书的活动现场,她主动邀约台下的大学生上台共读家书,热切呼唤年轻人走近书信、读懂家风。不计酬劳,不求回报,一次次投身家书公益,只为让手写的温情,不被匆匆流逝的时代淹没。
修订《那年那信》增订本的时候,她还和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副馆长张丁约定,新书出版后,要走进人大校园,和大学生聊聊家书与传承。谁也未曾料到,修订途中,她卧病在床,终究没能亲眼见到新书面世,这场面向青年的分享,成为一份永远的未竟心愿。2026年9月13日,敬一丹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71岁。
如今,家书博物馆的专柜静静陈列着这四封泛黄的书信。那根被剪断的棉线,物理意义上早已断裂,可它承载的重量却留了下来。它连着母亲装订家书的双手,连着信纸上一字一句的惦念,连着敬一丹落下的泪水,也连着一个时代朴素滚烫的人间温情。
棉线虽断,尺素留声。那些手写的家书走出私人的家庭,成为全社会共享的记忆财富。纸张终会泛黄褪色,但字里行间的真诚、谦逊、对家的眷恋、对文化传承的热忱,永远不会消散。
斯人远去,但思念永不封缄。那些写在纸上的家的记忆,永远留在了人间。
北京时间(记者:许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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