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天，湖北云梦睡虎地，一座秦墓被打开了。

　　墓主是个叫“喜”的小官吏，棺椁里只有1155枚竹简——那是他抄了一辈子的《秦律》。田地、仓廪、牛马，条条款款，全是替国家记下的规矩。

　　两千年后，人们靠这些字句，复原了一个帝国怎么运转。而修路养路，秦人也早写进了法——翻开四川青川郝家坪出土的《为田律》，一条条都定得明白。

　　沿子午道黄金峡段可接米仓道进四川。郭少言 摄

　　八月，修整田界土埂，铲除阡陌间的大草。

　　九月，大规模修治道路，尤其是险要路段，要特别加固。

　　十月，修桥，整治堤防渡口，赶在冬天之前全部弄好。

　　《为田律》里，还立了一条“兜底条款”：“虽非除道之时，而有陷败不可行，辄为之。”意思是，不管是不是规定的养护时节，只要道路毁坏不能通行，就要及时修好。

　　两千年后，我们叫得出抄律文的“喜”，却叫不出任何一个修路人的名字——他们放下自家的农事，带上干粮，走上几百里，来到工地，一铲一铲地挖土，一筐一筐地背石，一杵一杵地夯地。

　　“治驰道”

　　由来已久

　　陕西的古道，究竟有多少？

　　据陕西省文物局统计，秦蜀古道有7条主要线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故道）、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覆盖西安、咸阳、宝鸡、安康、汉中5市24个区县。当然，古道里还有大名鼎鼎的秦直道。

　　金牛道。据本报资料片

　　你有没有想过，古代的路是怎么延续下来的？

　　这些路，大多是土路，怕雨，怕草，怕太阳，怕人遗忘。一场大雨，车辙变深沟；一个夏天，草从两边扑过来，路就没了；太阳毒晒几天，路面裂开，像干裂的手掌。没有人管的路，三五年就被大地收回去了。

　　路是什么？古人说：“道，所行道也。”道和路，本是一个意思——脚下踩出来的，就是路。没有路，再大的天下也是散的。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不久，就下令“治驰道”，让咸阳的车马能直达全国。养路从来不只是苦役，更是王朝的呼吸。

　　所以，古代自有一套完整的道路养护机制。

　　傥骆古道摩崖石刻。 郭少言 摄

　　周朝制度

　　定人定时

　　早在殷商时期，就有了严厉的路政。《韩非子·内储说上》记载：“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同篇又记异文：“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往路上倒点灰，就要被断手。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严厉的路政管理。也有人觉得此刑太重，未必当真——但“轻罪重罚”的路政思路，确实由此流传后世。

　　最早专门负责清道的官职，见于《周礼·秋官》，叫“条狼氏”。郑玄注解说，“条”通“涤”，是清扫的意思；“狼”指狼藉散乱在路上的杂物。条狼氏掌执鞭、驱避行人，王出行的时候，有8人随行于道路两侧，清扫路面、让人回避。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专职道路清洁队伍。

　　周人的制度里，还有更系统的安排，写在《国语·周语中》：周制“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先王之教则说“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就是在路边种树作为道路的标识，在郊野设庐舍、备饮食，照应往来行人；雨季一结束就修路，水一退干就架桥。道路养护，从此有了法定的时间表。

　　秦朝亭驿

　　养路中转站

　　秦统一六国后，养路的规矩更细。

　　首先是统一了车轨的宽度，所谓“车同轨”：两轮间距定为6尺，约合1.4米。此外，秦代大体5公里设亭、15公里置驿。亭和驿不光是通信、歇脚的站点，平日也兼有“照看”道路的差事——驿卒在自己负责的那段路上巡视，哪坏了修哪。

　　这些驿卒，史书上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但他们走过的路，后来成了唐诗里的“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成了宋词里的“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路在，诗在；路断了，诗意也就断了。

　　宋人的浪漫

　　以树养路

　　宋人聪明又浪漫。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树能养路。

　　树根扎进土里，像无数只手，把泥土攥住。雨水冲不走，风吹不跑。宋太祖下令，黄河、汴河两岸的州县多种榆树和柳树。宋真宗的时候，一个叫谢德权的官员，在汴河两岸督种了数十万棵树，固堤岸，也护道路。

　　数十万棵树立在汴河边上，往两边看，密密麻麻的杨柳，一眼望不到头。

　　宋朝人把树当成了养路工。树活着，路就活着。柳永写“杨柳岸，晓风残月”，那岸边的柳，说不定就是某年某月某个无名的役卒种下的。

　　明清养路

　　官民分工

　　到了明清，养路有了分工。官路归官府管，民路归老百姓自己管。官路坏了，农闲的时候征民夫去修。北京城的街道，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天天巡视，看到坑洼马上报修。《大明律》明文规定，往街巷倾倒秽污之物的，笞四十——谁往路上倒垃圾，抓起来治罪。

　　秦岭牛背梁山涧古桥风光。 王玉平 摄

　　民路呢，往往是乡绅、商人捐钱修的。修路铺桥是积德的事，这辈子修路，下辈子好走。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两个人牵头，一族人跟着捐。凑够了钱，请当地的筑路匠来修。

　　路修好了，在路边茶亭的墙上嵌一块石碑，刻上捐钱人的名字。你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在江西、湖南的一些地方，还有“路田”——富户捐出一块田，田里的收成专门用来养路。

　　作者丨王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