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春熙路是成都市核心商业地标，随着多家公司在这里开通直达三星堆等景区的旅游大巴，这里也成为热门游客中转站。

　　日前，问政四川接到网友投诉称，在成都春熙路商圈的IFS国际金融中心（以下简称IFS）西侧，有多名“黑车”司机自称“成都公交集团”工作人员，在成都公交春熙路站附近“扎堆”揽客。多名网友表示，这些“黑车”长期在该路段占道停放，影响交通和城市形象，还有“宰客”嫌疑。

　　真实情况如何？连日来，问政四川记者展开暗访调查。

　　现场探访：

　　多人自称“工作人员”

　　旅游大巴屡遭“截客”

　　8月9日上午，记者来到春熙路。正值暑期，路上游客不少。在IFS熊猫雕塑下方的红星路三段起始路段，沿街停放着两辆候客的成都公交集团巴士。从站牌上看，这里是成都公交春熙路站（以下简称春熙路站），线路目的地包括天府国际机场、双流国际机场、熊猫基地、三星堆等。

　　按照群众的投诉，记者先到站台查看发车时刻表。此时，一名佩戴胸牌的中年男子上前“搭讪”，询问记者一行的目的地，记者说：“想去三星堆。”

　　这名男子一边回复：“在这边坐大巴。”一边将记者引到另一名同样挂着胸牌、自称“成都公交集团工作人员”的男子面前。记者再次询问该“工作人员”：“你们是成都公交集团的吗？”对方举起胸牌说：“是的。”他告诉记者，乘车去三星堆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坐旅游大巴，半小时（记者核实后，实际为20分钟）发一班车，车程约一个半小时，票价25元；另一种方式是乘坐商务车，票价35元，车程快，大概40分钟。“我们开车可以超速，而且马上就可以发车。”见记者犹豫不决，这名“工作人员”解释：“大巴车和商务车都属于成都公交集团，乘车时间缩短四五十分钟，只贵十块钱。”

　　自称“公交集团工作人员”的“工作牌”。

　　记者当场拍下该“工作人员”胸牌，上面一排写着“旅游服务”四个字，第二排有“请扫码微信小程序”的字样，并印有二维码。记者扫码后，发现这是一个名为“景小导”的小程序，仅提供三星堆等6个景区的讲解服务，并没有乘车购票等功能。

　　随后几个工作日，记者多次前往现场调查发现，这些佩戴胸牌、自称“成都公交集团工作人员”的人数量超过10人，主要在成都公交春熙路站揽客，其中几名“工作人员”还戴有“耳麦”。他们除了自行在站台揽客外，还通过“耳麦”互通游客信息。

　　IFS旁候客的商务车。

　　多名乘客反映，在一名“工作人员”劝说乘坐商务车无果后，会有另外的“工作人员”上前继续劝说。每半小时就有十余名原本想乘坐大巴车的游客，被“工作人员”半路“截客”，最终选择乘坐了由“工作人员”担任司机的商务车。这些长期停靠截客揽客的商务车，车辆车身均无运营线路或标识。遇到交警巡查时，这些“工作人员”会迅速驾驶商务车驶离，等交警走后，再把车开回来继续候客。

　　经记者多方调查核实，IFS附近合规运营的大巴车站点，仅200余米范围内就有4个，由成都公交集团、四川仁飞运输有限公司、四川省汽车运输成都公司、成都灰狗运业（集团）有限公司和四川田园文景旅游服务有限公司5家公司运营，目的地有成都双流国际机场、成都天府国际机场，还包括三星堆、熊猫基地、都江堰等热门景区，运营车辆均为大巴车。

　　“除了这些大巴车以外，其他所有商务车，都没有运营资质，也就是所谓的‘黑车’。”现场一名身着“成都公交”工作服的成都公交集团引导人员向记者表示，“知道佩戴胸牌的那些人是假冒‘成都公交集团’的，但对方人多，劝离后他们又换不同的人来。”

　　IFS旁候客的商务车。

　　记者暗访：

　　制造时间焦虑“截客”

　　以个人账户收车费

　　网友投诉较多的“黑车”线路主要集中在“春熙路—天府国际机场”和“春熙路—三星堆”，记者以游客身份暗访了这两条线路。

　　8月中旬的一天，一路记者来到成都公交春熙路站，在一名穿白色T恤、佩戴胸牌的男性“工作人员”指引下，和另两名游客拼车前往成都天府国际机场。拼车前，该“工作人员”自称“来自成都公交集团”，“到天府国际机场200元包车”，需记者和另外两名游客“平摊车费”。他带记者等3人来到一辆别克商务车前，摘下胸牌，坐进驾驶室，摇身一变成了商务车司机。

　　自称“公交集团工作人员”的白衣男子（中，背对镜头者）正在喊客。

　　前往机场的途中，记者问他：“你说是成都公交集团的？你还挂了工作牌的，成都公交集团有商务车吗？”白衣男子回答说：“这个工作牌是提供讲解服务的。”之后不再回应。

　　大约1小时15分后，白衣男子将记者一行3人送到成都天府国际机场。到达目的地后，同行的一名女游客向记者吐槽：“本来我想坐大巴车，他（白衣男子）和另外一个（佩戴胸牌的）‘工作人员’一起劝我说，时间搞不赢了，飞机要赶‘掉’，结果坐他的商务车，时间根本不像他说的50分钟，还多花了50多块钱。”

　　此次去成都天府国际机场，记者与另两名游客每人车费为66.6元，而成都公交集团开行的机场大巴车费为15元/人。记者支付车费时，白衣男子亮出一个个人收费二维码，记者询问为何不是成都公交集团统一的收款码时，该男子并不回答。

　　记者测算了大巴车和商务车的时间，同样从春熙路到成都天府国际机场，大巴车需耗时约1.5小时，仅比商务车慢15分钟。

　　同一天，另一路记者跟随“工作人员”指引，乘坐一辆灰色“枫叶”六座商务车前往三星堆。

　　连同记者在内，车上共有4名乘客。上车前，“工作人员”说，“每人35元车费，我们小车，1小时就能到，节约时间，费用比大巴车贵10块。”虽然车辆内外都没有张贴企业标识，也没有客运线路等标识，但“枫叶”商务车司机告诉记者，他所在的车队是成都公交集团“分包商”。“因为游客太多，大巴车拉不过来，所以他们（成都公交集团）就分包给我们，签了合同。”这名司机说，他所在的车队有多辆商务车，“你在路边看到的‘枫叶’商务车，都是我们的。”

　　历时1小时10分钟左右，记者一行到达三星堆景区。在支付35元车费时，司机也让记者扫个人收费二维码，记者同样询问为何不是成都公交集团的收款码时，这名司机答复：“我们给成都公交集团交了钱，剩下挣的就是自己的。”

　　为了核实这名“工作人员”的身份，记者拨打了成都公交集团官方服务热线，接线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成都公交集团在春熙路运营的线路只有大巴车，其余车辆都与成都公交集团无关，也不存在分包关系，更不可能有商务车给集团“交钱”。

　　执法人员检查可疑车辆。

　　联合执法：

　　陆续查获5辆“黑车”

　　均涉嫌非法营运

　　记者将暗访情况反映到成都市交通执法部门时，成都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总队直属一支队（简称成都交通执法总队一支队）负责人告诉记者，该支队近期已对春熙路附近“黑车”开展多次调查，并进行前期取证。

　　执法人员检查可疑车辆。

　　8月16日上午，记者跟随该支队执法队员来到春熙路现场执法，同行的还有成都交警三分局、五分局多名民警。在两个小时的联合执法中，执法人员现场挡获两辆商务车，但明明在远处看到有游客上车乘坐的情况下，挡获车辆时却只有司机一人。由于无法现场掌握“交易”证据，只能在例行检查后，放行嫌疑车辆。

　　执法人员检查可疑车辆。

　　该负责人告诉记者，因考虑到春熙路闹市人多、车多，执法人员将检查点设在蜀都大道红星路口，距离“黑车”上客点有近百米，“‘黑车’司机戴有耳麦，他们中间还有专人‘盯梢’，一发现有执法人员，就提前通知‘黑车’司机临时下客，我们很容易扑空。”

　　“非法营运，定性的关键在于‘交易’证据，即使查到有游客在车上，但‘黑车’司机都是到达目的地后才收钱，执法人员很难在检查现场固定‘一手交钱，一手服务’证据。”该负责人说，执法中经常遇到一些乘客不承认和司机有交易行为，“取证就更难。”

　　连日来，成都市多部门摸清“黑车”之间的联系和开行路线后，又进行多轮次联合执法。截至8月31日，联合执法队伍已在IFS附近查获5辆涉嫌非法营运车辆，涉及案件均已立案，目前正在进一步处置中。

　　成都市交通运输局相关负责人提醒市民游客：“黑车”司机未经过正规从业培训，极易发生宰客、甩客、中途加价等侵权行为，且车辆技术安全无保证，保险保障不达标。请勿相信喊客拉客人员的诱导而乘坐非法营运车辆，旅途中请务必选择公交专线、景区直通车、轨道交通、网约车、出租车等公共交通出行方式。如遇非法营运等行为，请留存照片、视频、付款记录等证据，并及时拨打交通运输服务监督举报热线12328进行举报。

　　同时，成都公交集团相关负责人表示，成都公交现场服务人员仅在指定上客点位向游客提供线路咨询、乘车指引等便民服务，不会离开规定值守区域上街游走揽客，更不会向游客推销第三方车辆、产品及服务。春熙路公交站牌处工作人员均身着成都公交统一工作服、佩戴工作牌，市民游客乘车时，请认准工作人员、站牌、上车点与车辆标识，并通过官方渠道购票。

　　执法人员检查可疑车辆。

　　记者手记：

　　“差异化供给不足”

　　为“黑车”留下生存空间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除了取证难、发现难等执法层面难题外，春熙路“黑车”乱象更深层的症结，在于正规客运服务的差异化供给不足，进而为非法营运留下生存空间。

　　暗访过程中，多名搭乘“黑车”的游客向记者坦言，并非完全不知情，而是主动选择。在一些游客眼中，正规景区大巴班次固定、车程耗时久、出行灵活性不足。而一些“黑车”主打“随到随走、点对点送达、小车型更舒适、耗时更短”的差异化服务，精准击中游客赶行程、图便捷、追求舒适的需求。

　　目前，春熙路片区运营景区线路的正规企业共5家，车型均为大巴，服务模式同质化，没有适配小众、加急、个性化的出行产品。

　　一边是方式单一的正规运力，一边是更“灵活”但安全风险大的违法服务，供需错位之下，即便监管持续高压整治，“黑车”是否还是会“打一波、少一阵、停一阵、回一阵”？

　　乱象治理从来不止“严查打击”一条路。根治景区“黑车”顽疾，除了持续压实监管责任、破解取证难题、常态化联合执法外，更需要补齐公共客运服务短板。通过增设小型商务直通车、加密高峰班次、开通景区点对点快线、优化灵活出行产品，用合规、透明、便民的差异化服务，真正挤压“黑车”生存土壤，才能从根源上杜绝揽客截客、加价宰客、非法营运乱象，守护城市窗口的秩序与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