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刚过。
一个“处”字,古雅又决绝,是终止,是退藏,是“出”——仿佛一声令板,暑气就该知趣地退场。可天地间的物事,哪有那么听话?它宣告了终结,却并不立刻兑现承诺。就像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嘴上硬说“我不气了”,可脸还红着,余怒未消。处暑,便是这样一个带着情绪褶皱的节气。
但老合肥人心里有数,这热,和盛夏到底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在早晚。清晨推开窗,风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湿热;晚上睡觉,空调可开可不开了:开了,更像是一种心理惯性。这种“白天热、早晚凉”的拉扯与对峙,便是处暑最典型的体感,是夏天与秋天在江淮大地上的一场短暂“拔河”。

古人把每个节气都拆成三候,处暑的三候尤为凛冽: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老鹰开始大量捕猎鸟类,像祭祀一般陈列;天地间万物开始凋零,肃杀之气初现;而田里的庄稼,则到了成熟的季节。杀戮、收敛、收获,这三件事被古人并置在一起,透着一种古老的秩序感。我们这些困在钢筋水泥森林里的城市人,对这三候基本是“失感”的。我们感知到的处暑,只剩下两件事:早晚的风变了,中午的太阳还没变。
而这,恰恰是“秋老虎”登场的舞台。
“秋老虎”不是节气,它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气象名词,它指的是处暑后持续最高气温≥35℃的那种回热天气,通常要折腾个7到15天。清道光年间,苏州人顾禄在《清嘉录》里就记着:“自是以后,或有时仍酷热不可耐者,谓之秋老虎。”周作人也有一首打油诗,劈头便是“俗称秋老虎,残暑有余烈”。可见这词儿,本就是从江淮、吴越一带的市井烟火里长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调侃。
合肥正处在江淮及长江中下游这片秋老虎的“核心战区”,几乎年年都要和它打个照面,概率远高于干燥的华北。这背后的“导演”是副热带高压。夏末,它南撤,8月下旬到9月上旬,又冷不丁像个顽童似的北抬一头,午间的气温便又飙到三十五六摄氏度。
汪曾祺先生写《八月骄阳》,写的便是这般光景。太平湖边的树荫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人随口说一句:“这秋老虎虽毒,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不?”毒热归毒热,日子嘛,就是这么熬着、过着,凉风在望。汪曾祺的笔下,从不直白地写“难熬”二字。他写蒲扇摇出的那点慢悠悠的风,写柏油路发软,写老人们闲话——那份属于普通人的韧性,便从字缝里自己渗了出来。
汪曾祺说,这时候天上的云彩最好看,“舒卷自如,浓淡有致”。这倒不是他的新发现,陶渊明早就说过“夏云多奇峰”。在秋老虎的炙烤之下,天高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云朵被晒得发白,轮廓清晰,每一帧都是充分曝光的电影大片。
汪曾祺进入秋天的方式,总是最别致的——从肠胃开始。他说老北京人这时候就惦记着吃涮羊肉了,要把“苦夏”熬瘦了的肥膘补回来。他还写处暑前后的秋菜上市,菠菜、茴香、韭菜、芹菜,水灵灵的——那个年代没有反季节蔬菜大棚。夏天的菠菜是被催出来的,蔫头耷脑;秋天的菠菜才是在地里长够了日子的,叶子厚实,根红叶绿,咬一口,甚至能尝到一丝甜味。

说到北京的秋天,绕不开郁达夫那篇《故都的秋》。郁达夫写秋天,和汪曾祺完全是两种路数。汪曾祺是散的、暖的;郁达夫则是凝的、凉的。
他开篇便说:“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三个“来得”,像三记重锤,把整个文章的调子定死了——不是“最好新秋时”的闲适,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勉强承认江南也有秋天,却带着鄙夷:“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在他看来,江南的秋,是缠绵的,是腻歪的,是“混混沌沌”的,让人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这大概就是秋老虎效应,没有虎虎生威,反倒是黏黏糊糊。
北京即便有秋老虎,也走得快,清爽而决绝。他写槐树叶底漏下来的日光,写破壁腰中牵牛花的蓝朵,写秋蝉的残声,写“一层秋雨一层凉”的北方谚语。这些意象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褪色的、微凉的、正在缓慢收缩的世界。这与处暑三候里的“天地始肃”遥相呼应。
“南国之秋……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郁达夫写这篇文章是1934年,38岁,客居北京,正值人生中年,却已饱尝世态炎凉。文章最后,他近乎赌气地说:“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一个人得多么深爱一个季节,才能愿意拿命去换它多留几天?
同样是饱尝那故都的秋味,汪曾祺和郁达夫都写出了秋天那种让人甘愿被它压住的重量。汪曾祺的重量是欢喜的、烟火的重量;郁达夫的重量是清冷的、悲凉的重量。两种重量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的秋。
处暑刚过。窗外依旧亮晃晃的,宫崎骏式的棉花堆云朵挂在对面楼宇的屋顶上。走出房间,暑热依旧扑面而来,但心里已经不再烦躁。
还能听到蝉声。但仔细听,能听出来不一样了。盛夏的蝉声是连成一片的、没有缝隙的;现在的蝉声里有了间隔,有了停顿,像一个人说话说累了,需要喘口气。
陆游说:“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柴门傍野水,邻叟闲相期。”(《闲适》)再等等,等秋老虎的尾巴彻底消失于金色秋风里,那就是“最好新秋时”。
文字:凌琪
图片: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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