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部名为《归墟》的AI短剧悄然上线。没有宣发，没有明星，创作者“泫九”（本名江澜）——一位1991年出生、美术专业出身的“90后奶爸”——独自完成了从世界观搭建、剧本撰写到画面生成、剪辑配乐的全部流程。12集，每集约8分钟，近20万元的算力投入，换来的是全网播放量过亿、某平台热度值近4400万的爆款效应。

　　在AI微短剧季度上线量已突破12万部的当下，《归墟》的走红是否带有深一步的启示？北京大学副研究员、融媒体中心音视频办主任吕帆在接受中新社记者采访时提出了一个值得追问的观察：《归墟》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它证明了AI能“拍”出好东西，而更在于它让人们开始用审视“作品”而非“产品”的眼光看待AI生成的内容。

　　从“流水线”到“严选”

　　吕帆将《归墟》的受欢迎归结为一个核心变化：从流量作品转向诚意制作。这种转向并非口号，而是体现在具体的制作环节中——据报道，江澜在生成素材时废片率颇高，一个几秒钟的镜头，提示词就要一两千字。“以前我们讲提质增效，”吕帆说，“但这个作品确确实实把整个AIGC的制作水平提高了一截。”

　　这种“提高”的另一面，是AI短剧行业普遍的粗放现实。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95％。数量爆炸的同时，同质化、模板化的问题如影随形。吕帆认为，《归墟》的突围恰恰在于它拒绝了那种“短平快爽”的工业逻辑——“每一个镜头基本上都是经过严选”，而不是“简单的视效堆砌”。

　　吕帆指出，很多AI作品都存在所谓“创作者隐身”的问题——整个故事“特别像是一个机器在跑情节，而不是一个创作者主观的表达”。而《归墟》在这方面有令人欣喜的突破，“能明显感觉到一个创作者是有话要说的，有他自己的视觉表达和个人风格”。正是这种在类型片中实现“作者性”的尝试，让它区别于大多数AI流水线产品。

　　末日叙事与“不悬浮”的世界

　　《归墟》的故事从一场黑雨开始，蚂蚁变异、生物基因被改写，熟悉的城市逐渐变成陌生的猎场。在吕帆看来，这部作品之所以“不悬浮”，在于它背后有一套具体的、成形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黑雨改写的生物基因、蚂蚁的感知系统、神经元少的物种怎么回事……它是一步步由小极大推进，进而慢慢展开的”。

　　多数AI作品追求的是“爽点”的频现和堆积，而《归墟》则依靠“叙事的精致”保持了悬疑感和递进感。这种叙事耐心在AI短剧中并不多见。吕帆特别强调，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对AI作品的评价更多集中于视效、场面的精致和流畅，“《归墟》则少有的呈现了叙事的讲究和精致，包括叙事节奏，通过运镜加强末世氛围的营造。”

　　此外，《归墟》的“不悬浮”还来自其对日常细节的呈现。吕帆提到，剧中文戏的细腻程度令人意外——第一集男主角与一位阿姨不到一分钟的对话，“非常贴近生活的那种都市邻里之间的状态，阿姨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语气词，非常准确地表现了出来”。这种“生活感”，恰恰是此前AI作品最稀缺的东西。

　　AI演员：替代还是重构？

　　关于AI演员是否会取代真人演员的讨论，吕帆给出的判断是，“可能不是一个取不取代的问题。”在他看来，AI演员更可能的发展方向是“重构表演经验，甚至塑造一个新的表演体系”。

　　《归墟》中的人物表演确实呈现出这种过渡状态。一方面，“脸部建模还是能看到以前各种AI模型的影子”，另一方面，在微小情绪的表达上，主要人物从细节镜头到台词节奏，都脱离了流水线的呈现，而“有了表演创作”，“可以做得让人觉得很舒服了”。吕帆认为，观众对AI演员的期待或者本来就不是“完全替代真人”，而是“贴合AI生成语境”的表演——“在虚虚实实之间、真假之间的某种重构”。

　　在吕帆看来，这正是AI表演未来的发展方向：不必追求复刻真人表演，而是贴合AI创作语境，打造专属的表演逻辑与审美体系。当下AI表演的核心挑战，早已不是消除画面尴尬，而是如何在宏大叙事与科幻奇观中，塑造有辨识度的人物、传递真实情绪、构建观众代入感，同时沉淀可复制、可产业化的人机协同创作。

　　这种“重构”也体现在镜头语言上。如《归墟》中表现居民的恐慌，出现了摇镜头、场面调度等有美学基础的表达，“表演是在调度之下的一种表演”——这已经超出了“AI会不会演戏”的讨论范畴，触及了“AI如何参与叙事”的更深层问题。

　　精品化：走出“降本”迷思

　　当前AI短剧赛道陷入明显的结构性矛盾：技术门槛持续降低，量产作品海量涌现，但精品爆款稀缺、行业口碑参差不齐。吕帆直言，行业普遍存在“以生成替代感受”的核心风险，这也是流水线AI短剧难以突破的根源。

　　此次，《归墟》的出圈极具启示：观众并非偏爱低俗爽剧，经过审美打磨、叙事完整、立意深刻的AI短剧，同样能够收获市场认可，这为行业摆脱流量内卷、深耕内容质量提供了有力佐证。

　　单靠“降本”和“走量”的思路无疑需要转变，对此吕帆建议是：AI首先是创作工具，对此需要创作者转变思维；推动IP化和数字资产的长线运营；从走量思维转向精品思维。

　　这三点在《归墟》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江澜曾透露，他做这部作品“就跟写小说一样慢慢来”，不追求日更，而是“一集一集打磨”。每分钟2000元的算力成本、单集超1.5万元的投入，在AI短剧行业已属“高成本”制作——但事实上，与传统灾难科幻题材动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成本相比，这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落差。

　　《归墟》的走红更像AI短剧的一个节点——它让行业开始认真讨论“AI作品的质量”，而非仅仅是“AI作品的成本或数量”。当AI从“能不能拍”进入“拍得好不好”的阶段，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再是技术能做什么，而是创作者想用技术表达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归墟》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完美，而在于它证明了：即便在AI生成的时代，“创作”这件事，终究还是人的事。

　　“AI不是要把便宜的东西变得更便宜，而是把昂贵的想象力变得触手可及。对此我非常赞同。”吕帆说。

　　记者：高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