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五台山深处，在建的繁峙至五台山高速公路为避开佛光寺及其环境景观，硬是绕出一个大弯，线路多了7.681公里，工程造价也直接增加。

　　有人问：为一座藏在深山的古寺付出如此代价，值得吗？

　　答案藏在这道绕行曲线的三重思考中。

　　这道弯绕开的，不只是一座古寺，更是中国现存最珍贵的唐代木构建筑瑰宝。

　　佛光寺东大殿是中国现存等级最高、体量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构殿堂建筑，梁思成在《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中称其“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它完整保存了唐代建筑、彩塑、壁画、墨书题记“四绝”，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对它的发现，打破了日本学者“中国境内已无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

　　这道弯绕开的，不只是殿外的山林丘壑，更是古人营构千年的山水秩序与空间智慧。

　　佛光寺建筑坐东朝西，东依佛光山主峰，西眺朝山落日，“东南北三面峰峦环抱，惟西向朗阔”。一条由东向西的景观轴线，从东大殿穿过唐代经幢、清代山门，直抵4公里外的峨盂山。如今，人们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平台向西眺望，看到的依然是唐代文人雅士看到的那片山川。这种将建筑嵌入山水、以自然为对景的空间设计，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规划思想的鲜活物证。

　　这道弯绕开的，不只是一片远眺的山景，更是世界文化遗产的完整价值内核。

　　2009年6月26日，五台山以其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佛光寺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对五台山文化景观而言，山川地形、视线通廊与殿宇本身是不可分割的整体。高速公路若穿过佛光寺朝山山体，破坏的不只是佛光寺的视觉背景，更是这条延续千年的完整景观的视域，将造成不可逆且无法弥补的损失。

　　这份“非绕不可”的共识，是建立在严谨的专业研判与多轮科学论证之上的。项目启动前期，山西将涉及的佛光寺环境协调区纳入文物影响评估及保护方案，经山西省文物局审核同意后上报国家文物局审批。2023年5月，故宫博物院专家组赴佛光寺调研时发现高速公路规划的环境影响隐患，随即起草建议，呼吁调整方案。同年6月，国家文物局复函暂不同意原线路方案，认为其将对佛光寺所在地理单元的景观环境造成无法逆转的重大改变。相关部门组织交通、文物等行业专家，经多轮专家论证，最终确定了避让佛光寺环境协调区的绕行方案。

　　2025年5月1日，《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正式施行。《条例》明确保护范围从“文物本体”扩展到四周山脊线围合的约84平方公里区域，是原文物保护范围的125倍，确保文化景观的“真实性、完整性、协调性和延续性”，并将“破坏景观、地形、地貌的建设活动”列为禁止行为。

　　也有人提出顾虑：保护范围划得这么大，会不会捆住地方发展的手脚？

　　事实上，城市发展与文化遗产保护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从近年来的探索实践中可以看出，文化遗产、文化景观的保护和合理利用，恰恰是带动周边区域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动力。完整留存佛光寺及其景观环境是保留五台山的历史底色，也是其差异化发展的核心特色。

　　高速公路绕行的这个大弯，彰显着一座城市乃至一个民族对待文化遗产的态度——向前发展的同时，始终心怀对历史文明的敬畏。

　　来源 | 中国文化报

　　作者丨刘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