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的北京，天坛、正阳门、颐和园廓如亭上空，黑褐色、镰刀状翅膀的北京雨燕明显稀疏。陪伴京城人一整个夏天的“楼燕儿”，在完成繁育后陆续启程——下一站不是江南，不是南亚，而是非洲南部。

　　这条跨越亚非的迁徙路线，雨燕已世代相沿了千万年。直到近年，借助微型光敏定位器，科研人员才第一次完整还原了这条古老航线的全貌。

　　北京雨燕。中新社记者富田摄

　　极少数以“北京”命名的野生候鸟

　　北京雨燕体重仅30-40克，约等于一枚鸡蛋。它的拉丁学名为Apus apus pekinensis——"Apus"意为“没有脚”，"pekinensis"的词根"pekin"即北京的地名词根。这是1870年英国著名博物学家罗伯特·斯温侯在北京首次采集标本并命名的结果，“北京雨燕”由此得名。

　　普通雨燕和家燕对比。资料图

　　据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高级工程师、北京雨燕调查项目负责人史洋介绍，北京雨燕和人们熟悉的家燕并非近亲——家燕属雀形目、鸣禽，三趾在前一趾在后；而北京雨燕属夜鹰目、攀禽，跗跖很短，四趾全部朝前，这种特殊结构致使它无法抓取树枝栖息，也无法在地面站立行走，只能挂在缝隙高处短暂停留；一旦落地，更无法借助腿部蹬力起飞。因此，只有在哺育幼鸟时，雨燕才会短暂寄居在悬崖或巨木枝头；平时飞行中两只脚收起来躲在羽毛里，仿佛一只没有脚的鸟。

　　飞越37国：从北京到南非的“一带一路”航迹

　　2014年起，北京师范大学、中山大学等联合团队在颐和园廓如亭为北京雨燕佩戴微型光敏定位器。据2017年发表于国际期刊《Movement Ecology》的成果，66只标记个体中成功回收25只的数据显示：北京雨燕秋季多在7月中旬离京，向西北进入蒙古国、新疆北部，经中亚、阿拉伯半岛，8月中旬越过红海，9月初抵非洲中部，11月初落脚南非高原越冬，单程约14733公里、用时111天；次年2月中旬北返，4月下旬回京，返程约13572公里、用时64天，全年往返近3万公里。

　　2014年监测到的北京雨燕飞行路线。中新社发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供图

　　史洋指出，上述路径显示雨燕迁徙途经的国家大多位于“一带一路”沿线——它们堪称“一带一路”上的“生态大使”。

　　监测还发现，雨燕主要在大陆上迁徙，较少跨越海洋，会在刚果盆地、红海西南岸、里海南岸等地点短暂停歇；秋季南迁整体用时较长，春季北返则更快。

　　北京正阳门附近的北京雨燕。中新社发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供图

　　迁徙途中它真能边飞边睡？

　　雨燕所谓“边飞边睡”，准确说法是半脑慢波睡眠——左右脑半球几秒到几分钟轮流打盹，另一半保持清醒、由脑干维持基础滑翔。早先“100多天完全不落地”的说法已被修正，但即便中途有短暂停歇，绝大多数为低空徘徊状态。

　　雨燕进食也全在空中完成。据介绍，雨燕的喙很短，不像其他鸟类用喙去“捉”虫子，而是张大嘴让飞蛾、蚊蝇、小蜂类自己“自投罗网”；喝水同样是张着喙从水面掠过。

　　一场追着飞虫的“空中游牧”

　　不少市民纳闷：别家候鸟秋凉才动身，“楼燕儿”怎么7月底就撤了？

　　雨燕是严格的空中食虫鸟，几乎不落地觅食。北京“七下八上”主汛期一来，阴雨连绵压低飞虫，雨燕便面临“断粮”。于是它一路向西北追着半干旱区的虫群走，等西北也进雨季，再折向西、向南，沿中亚—西亚—红海一线追着食物丰沛带一路跑到非洲南部——本质是一场横跨亚非的“空中游牧”。

　　“楼燕儿”，是老北京人最熟悉的风景

　　对北京人来说，雨燕不只是鸟，是千百年来老北京的标志性景象。

　　飞翔在北京北海公园上空的北京雨燕。中新社发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供图

　　正阳门、天坛、北海九龙亭、颐和园廓如亭……古建飞檐翘角与纵横梁椽，为四趾朝前的雨燕提供了天然“人造洞穴”。颐和园、雍和宫、十三陵等古建筑中的斗拱、椽缝，刚好适配它四趾朝前、只能“挂靠”的生理结构。老北京俗称它“楼燕儿”，千百年来每逢春夏，漫天盘旋，是老北京人最熟悉的风景。

　　北京雨燕已在正阳门上筑巢600多年。2022年正阳门木结构修缮原定6月初开工，为避开幼鸟孵化高峰特意延后一个多月，巢穴尽量原封不动。颐和园廓如亭自2019年繁殖季起封闭管理、四周设围栏，亭体也未加装全覆盖式保护罩，为雨燕留出入口。

　　到2025年6月廓如亭年度环志中，工作人员为107只雨燕完成“体检”、戴环后放归。近年调查估算，北京城区繁殖期雨燕已恢复到1万只以上。

　　从福娃到高考题：一只鸟的文化重量

　　北京雨燕的文化符号意义，早已超出鸟类学范畴。它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妮妮”的原型，是2022年北京中轴线申遗打造的首个数字形象，甚至“飞”进了高考考题。

　　中国人自古便有爱鸟、护鸟的传统。如今北京已建成各级自然保护地79处、总面积36.8万公顷，全市90%以上的重点野生动植物及栖息地得到有效保护；《北京陆生野生动物名录（2021年）》记录596种野生动物在此繁衍生息——这些数据从侧面印证，雨燕栖息范围的扩大，离不开整个城市生物多样性的丰富。

　　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提醒：北京雨燕是严格夏候鸟，冬季不可能在北京过冬；若在地面、水边偶遇落单或受伤的雨燕，切勿自行喂食面包虫、大米，也不要强行放飞，应联系属地野保部门或拨打救护电话。

　　此刻，北京雨燕正穿行在红海上空，向着非洲南部的越冬地进发。这场跨越37国的万里航程，不过是它们年复一年的生命循环。对于北京人而言，夏天的结束，是以再也听不到那声尖细的鸣叫为标志的。但离别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场跨越洲际的约定。待到明年四月，当正阳门的晨光再次洒向古建的飞檐，那些曾在非洲草原上空盘旋的翅膀，会再一次掠过北京的天际线。

　　作者：马智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