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牧野执导的“反战+美食”题材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正在热映中，截至8月14日15时，影片累计票房已达4.77亿元。

　　作为近年来深耕现实题材的导演，文牧野从《我不是药神》的“看病”，到《奇迹·笨小孩》的“救亲”，再到这部《欢迎来龙餐馆》的“吃饭”，三部作品题材各异，却始终贯穿着同一条脉络：普通人在极端境遇中的生存本能与生命诉求。

　　总台记者专访导演文牧野，听他讲述这次创作的起点与归宿。

　　01

　　“好好吃饭”

　　最朴素的诉求，最宏大的愿望

　　“好好吃饭”是电影中反复出现的一句台词，也是最核心的表达。文牧野表示，这个念头的种子早在2017年就种下了，那时他刚拍完《我不是药神》，在做后期的时候就开始筹划这个作品，为此他做了大量调研，去约旦采风，走访难民营，与经历过战争的人面对面交流。

　　“好好吃饭，其实是一个人最本真的、最朴实的诉求。”文牧野说。在和平的国家，这句话太日常了，有时跟家里打电话，这句问候都不会被特别注意到，但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好好吃饭变成了“一个特别强烈的诉求，一个愿望”。

　　在文牧野看来，“好好吃饭”指向的是人性层面最根本的一个诉求。“民以食为天，吃东西是人无论打仗与不打仗、生活在什么状态下都少不了的。吃永远不可能从生活中剥离出去，要不然人就没命了。”

　　片中的主角徐福，在战火里能表达的、能做的，无非就是“好好吃饭”这四个字。文牧野说：“这是一种既宏大，又特别渺小的诉求。”宏大，因为它是人类共通的生存本能；渺小，因为身处炮火之中，一个普通人所能抓住的，不过是一餐饭的温度。

　　02

　　“来”与“到”

　　一字之差，两种人生

　　片名为什么是“欢迎来龙餐馆”，而不是“欢迎来到龙餐馆”？这个“一字之差”的推敲，藏着文牧野对整部电影情感基调的定位。

　　文牧野解释，“到”字有不确定性，想来的人不一定能“到”达，而“来”字则不同——“它带着念想，是一种呼唤”。

　　文牧野说：“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地方变得不正常，人也变得不正常，心理状态也变得不正常。但吃饭这件事替代不了，它是一件正常的事。有的时候能想起来我得好好吃饭，其实还能变得像正常人一样。”所以，“欢迎来龙餐馆”的潜台词是：“人还是得好好吃饭。”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片段

　　03

　　龙餐馆

　　战火中的“例外空间”

　　“龙餐馆里只有美食与和平”，这句台词在片中像一盏灯，照亮了被炮火笼罩的街道。

　　文牧野说，龙餐馆之所以能在战火中成为“例外空间”，有具体的情节逻辑：这家餐馆给当地政府的水电部送餐，拥有政府的特许经营，拉了电、通了水——“战后很多地方都停电停水，他其实不缺物资，不缺能源，大家自然而然就去他那吃饭。”

　　但若往深意上说，龙餐馆“还是一个念想”——“欢迎来，就是希望以及欢迎所有人过来，来有和平的、能够好好吃饭的地方”。

　　然而，文牧野并不回避这层“和平”背后的复杂性。“它有两层东西。一层确实有和平的意味，但同时它也是在战乱中——因为有和平，所以他能赚到钱。”文牧野说，“他后面所有经历的苦难，都是在偿还前面的侥幸心理。一体两面，人生就这样。”

　　片中有个细节：徐福打电话时，别人多收他5块钱，他指责对方“发战争财”；可战争爆发后，他自己既卖饭又卖酒。当别人质疑他时，他说“我靠手艺吃饭”，当被追问“不打仗你能赚那么多钱吗”，他答不上来，只能笑一笑。

　　文牧野说，“那是一种狡黠、侥幸。他认为战争跟自己没关系，自己卷不进去。后来他发现，在战争里赚钱的时候，战争自然而然就跟他有关系了。”

　　04

　　人物

　　底色善良，瞬间的英雄

　　从《我不是药神》到《奇迹·笨小孩》再到《欢迎来龙餐馆》，文牧野一直在拍普通人。他的镜头里没有天生的英雄，只有被环境推到某个时刻、做出某个选择的人。这三部电影，也在说同一件事：环境会改变人，你所处的时代、你的家庭环境、你的阅历境遇，会左右你走向何方。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徐福的底色是善良的。“真正到一定的客观环境下，把他推到能够做出一些比较过激的事情的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做了。”

　　这种善良在平常日子里是琐碎的——给患病的小女孩做点小虾，主动给生意伙伴预支分红，嘴上说着“我最讨厌小孩”，却对20多个孩子好得不得了，给他们租宿舍。

　　然而，当好友倒在他面前，当他看到孩子们在战火中的样子，他“自然而然就变化了”。“他甚至都不觉得这是个英雄行为，所以当徐福蜕变成所谓的英雄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去趟菜店，买菜’。”

　　文牧野说：“人能够做一些到后来大家觉得了不起的事，是一瞬间的冲动。”在他看来，徐福回想起自己的选择时肯定也会后怕，但在面临抉择的那一瞬间，他只有“纯感性的判断”。正是这种来不及参考任何东西的本能反应，映照出一个人在最极端状态下本能的善良。

　　05

　　美食

　　从离别的早餐到“徐福烩饭”

　　把战争和美食放在一起，最难平衡的是什么？

　　“美食元素带来两个东西，”文牧野说，“第一是松弛——除了战争的严酷和黑暗之外，在电影里有一抹亮色。第二，美食是中华美食，它能成为一个相对独立存在的美学体系。把它跟战争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形成双强并行的状态。”

　　片中的每一顿饭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向。

　　第一顿是离别的早餐——“饱含着父亲，大早上还要做一大桌子菜来表达离开家的愧疚”。

　　第二顿是婚宴——“中东烤鱼跟东北铁锅炖合到一起，要那种烟火气，要众人集体做饭的冲动和热烈，表现出战争阴霾下的一种倔强”。

　　第三顿在美军监狱的圣诞晚宴——带着“诙谐、荒诞、讽刺”，徐福把波士顿大龙虾做成麻辣大龙虾，把山东小吃“蝎子爬雪山”改成“蝎子爬圣诞树”。

　　最后一顿，是徐福在那棵树旁边做的“大地之锅”——“所有食材回归最本源，所有厨具回归最朴实，甚至有点破烂”。炒菜的锅是半个煤气罐做的。“让它变成食物，最本真的、没有任何额外诉求的、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

　　这道“上不了台面”的烩饭，20年后被收进了龙餐馆的菜单，名字叫“徐福烩饭”。“食物不仅仅是食物，它的背后还有故事——一个中国厨师曾舍命救过异国的孩子。故事里有善意，有最朴素的人生观和幸福观。”

　　06

　　现实题材

　　一块土壤，而非标签

　　许多人常把文牧野定义为“现实题材导演”，但他自己并不这么看。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现实题材导演，我就是个导演，是个讲故事的人。然后用不同的方式方法、类型讲不一样的故事，希望跟现实有点关系。”他打了个比方：“比如说我将来拍一部科幻片，质感也是偏现实，探讨的回归点一定也是跟人息息相关的现实问题。”

　　在他看来，现实主义更像是一块“土壤”——“大家看故事的时候，跟自己身边的现实——跟亲情、友情、爱情、希望、自由、信仰，这些东西都没关系，它就不成为故事了。”

　　07

　　走出电影院

　　好好吃饭，珍惜和平

　　采访最后，记者问文牧野：希望观众走出电影院时心里留下什么？

　　他说：“好好吃饭，觉得生活在和平年代很幸福，生活在和平的国家很幸福。”

　　这句话朴素到不能再朴素。但正如导演的妈妈说过的那句话：“人生最重要的事不过两件，好好吃饭，好好养孩子。”文牧野把这句话放进了电影里，也放进了自己作为创作者的全部思考中。“所有人都想好好吃饭、好好养育下一代，这个世界就会很好了。”

　　这就是一个中国电影创作者对现实题材的思考：从“看病”到“赚钱”到“吃饭”，从中国本土到异国战场，他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普通人在极端环境下，如何守住那份最朴素的善良和希望。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句最简单的台词里：好好吃饭。

　　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转载自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记者/孙鲁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