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航山海来朝宗，厥献奇物自鸣钟。

　　铜轮铁弦凡几重，机轴循环运其中。

　　应时滴响声舂容，挈壶无所施其功。

　　精巧绝伦疑鬼工，倕班流汗难追踪。

　　异哉兹物无始终，周历昼夜春与冬。

　　距今295年前，尚为皇子的乾隆皇帝看到西洋进贡的自鸣钟，感慨于钟表内部复杂又精妙的机械结构，写下了这样的诗句。他不会想到，将近三个世纪后，会有一批从紫禁城出发的大国工匠，依托从清宫流传至今的钟表修复技艺，远赴西藏修复了数十件珍贵的文物钟表，并将这份技艺带出宫墙，在雪域高原生根发芽。这些修复专家期待，用10年的时间，修复西藏文博机构馆藏的200多件钟表，让跨越时光的钟声不分昼夜春秋地鸣响于世界屋脊之上。

　　亓昊楠在修复钟表

　　古钟同源

　　布达拉宫里的玳瑁钟“兄弟”

　　在故宫修了20多年钟表的亓昊楠没有想到，他竟然在雪域高原的布达拉宫，找到了故宫馆藏钟表的“兄弟”。

　　这款座钟外壳采用珍稀玳瑁打造，也正因如此，当2025年亓昊楠到布达拉宫的库房调研时，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件。“大约10年前，我曾参与修复了一件故宫收藏的座钟，外壳也是玳瑁材质。因为玳瑁现在属于保护动物，为了寻找合适的修复材料费了好大的功夫，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去年一看到布达拉宫所藏的这件钟表，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和故宫收藏的玳瑁钟一模一样，两件钟表就像是‘兄弟’一样。”

　　布达拉宫收藏的玳瑁钟

　　亓昊楠介绍，这对“兄弟”玳瑁钟从风格上看，应该是清乾隆时期在英国制造，进贡到中国的钟表。从故宫和布达拉宫各保存了一件来看，很可能是乾隆皇帝将其中一件钟表当作赏赐品，送给了来北京朝觐的西藏宗教领袖，由此来到布达拉宫的。

　　但进一步检查布达拉宫收藏的这件玳瑁钟时，修复专家发现钟表内部受损严重，主发条断成了好几截。故宫钟表修复团队先后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终于让这座钟表“焕发生机”，完全恢复了报时、音乐等功能。

　　这是故宫博物院开启古钟表修复援藏任务以来，完成的众多钟表修复之一。

　　2024年故宫博物院与西藏文物局合作，在西藏博物馆成立了古钟表联合修复室，开启了古钟表修复的援藏任务。几年来，在钟表修复非遗传承人王津指导下，这支以80后、90后为主的钟表修复团队，先后上百人次前往拉萨，至今已修复了78件文物钟表。

　　多年来，故宫钟表修复团队在调研中了解到，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院、沈阳故宫博物院、颐和园、广东省博物馆等机构均有收藏古钟表，这些钟表大多是在清代由皇帝赏赐或调拨而存留在各地的。但在2023年之前，亓昊楠一直不知道西藏也收藏了大量文物钟表。2023年，故宫博物院的领导到西藏交流时，得知当地收藏了大量文物钟表，但缺少具备资质的修复人才的情况，钟表面临着年久失修的风险。

　　而故宫博物院的古代钟表修复技艺从清宫造办处传承至今从未断绝，现已名列全国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已建立起由非遗传承人指导，以80后、90后成员为主力的修复梯队。“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肩负起古钟表修复援藏的任务。”亓昊楠说。

　　在调研中亓昊楠发现，西藏博物馆、罗布林卡、布达拉宫等处收藏的文物钟表数量超过了200件，这个数量甚至比避暑山庄等传统古钟表收藏重镇还要多得多。修复团队定下了一个目标，力争用10年时间，完成这200多件文物钟表的修复工作。

　　精工复钟

　　延续故宫钟表修复经验

　　但文物钟表修复绝非易事，钟表作为一类精密机械，代表了当时的最高工业成就，任何一个细节不到位，整台机械都无法正常运转。而数百年岁月的侵蚀，让修复工作变得更是难上加难。

　　“打开布达拉宫收藏的那件玳瑁钟的外壳后，我们发现了数不清的使用痕迹以及前人的修复痕迹。”亓昊楠说，钟表内的主发条已经断成了好几截，上面有多次修补痕迹，“说明在数百年的使用中，皮质发条曾多次崩断。古人断一次修一次，但当时的修补技艺从现在来看还是比较粗糙的，只是勉强保持了它的运转而已。”

　　类似的情况，出现在了钟表内的几乎每一个零件上。亓昊楠说，当时的工匠缺少精密加工工具，全靠简单的打磨修补，无法让钟表达到最初的运转精度。故宫钟表修复专家完成了全部的信息采集记录后，首先清理了机芯、零件中上百年积累的灰尘，然后才着手开始修复。最终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这件玳瑁钟的修复工作。

　　“这件玳瑁钟的修复难度不小，但我们之前在故宫修复过它的‘兄弟’，对这件钟表非常了解，这让我们的工作得以事半功倍。”亓昊楠说。

　　“有一台八音盒的木质外壳朽坏极其严重，处理这样的外壳时我们需要极为谨慎小心。还有的钟可以看到早年间存在的暴力使用痕迹，应该是当年使用者不了解机械结构，发条已经上满了还要继续拧，导致发条直接崩断、齿轮严重受损。”亓昊楠说。

　　多年来修复团队在故宫积累的钟表修复经验，被大量复刻到了西藏收藏的钟表之中。他举例说，布达拉宫收藏了一件大型木楼钟，这件钟表自带报时、音乐等多种功能，是英国皇家工坊的顶级制品，即使在当时的英国本土，也只有少数顶级贵族才能收藏使用。

　　但这件钟表内部有一个八音盒，其敲击配件、音簧配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好在八音盒的‘刺滚子’还保留着。”亓昊楠解释说，“刺滚子”是一个从清宫流传下来的钟表词汇，指的是古钟表中带有金属拨齿的圆筒，这样的圆筒在转动时会带动发声的音簧，形成动听的音乐，相当于是古钟表的“乐谱”。“我们在故宫也遇到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只要‘乐谱’还在，我们就可以通过精密测绘，修补缺失的零件，让八音盒再次发出美妙的音乐。”

　　“凑巧的是，我2025年刚在故宫完成了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钟表的修复工作，不到一个月就在布达拉宫见到了同款钟表，前者的修复经验可以直接应用到后者之上。”得益于多年的经验积累，亓昊楠表示，钟表修复援藏任务的进度明显快于预期，罗布林卡所藏的钟表如今都已修复完毕，其他钟表的修复工作也在顺利进行中。

　　在修复期间，亓昊楠也感受到了西藏人民对于钟表文物的热爱与关心。有一次，他们将罗布林卡的一件文物钟表带到修复室开展修复，很快就有当地人发现钟表不在原位置了，向工作人员打听情况。“后来我们完成了修复，钟表又回到了原位置，来参观的当地人看到钟表焕然一新的样子，都非常高兴。”

　　王津与亓昊楠在布达拉宫为钟表进行鉴定和定损

　　技援雪域

　　“输血”不如“造血”

　　亓昊楠坦言，相比钟表修复本身，适应高原的自然环境是更大的挑战。“参与援藏任务之前我没去过西藏，因此第一次去调研时，心里特别紧张。”

　　落地拉萨当天，亓昊楠就感受到了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疼、恶心等症状。当晚，他与几名同样高原反应比较明显的同事吸氧两小时，身体才稍有缓解。

　　此后的日子里，亓昊楠先后十余次前往拉萨参与钟表修复工作。随着身体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环境，他的高原反应再也没有出现。“我们项目团队一共6人，我和副组长杨晓晨都是80后，90后的葛聪不但高效完成了大量修复工作，还承担了数据采集等工作，同为90后的向琬承担了大量钟表木壳与雕塑配件的修复工作。我们一行人分批次轮换入藏，每次在拉萨工作半个月。每个人一年基本上要往返西藏8次。”

　　此外，西藏博物馆方面也为修复人员提供了充分的保障。“我们有便携式氧气罐和家用制氧机。王津老师年纪大了，白天会背着小型供氧泵参与修复，午休时他还会拿出折叠床短暂休息一会儿，这都有助于保持完美的工作状态。”

　　亓昊楠等深知，输血不如造血，在修复钟表的过程中，培养西藏本地的钟表修复人才，才能确保这些文化瑰宝等到更长久的保护。

　　“西藏博物馆有一位40岁左右的藏族兄弟布琼，原本就有木器文物的修复基础能力，动手能力特别强，在我们工作时一直观摩修复过程，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随时请教，因此进步飞快。”亓昊楠说，他们还会按照故宫非遗修复技艺的传承方法，让布琼先拿现代钟表机芯进行拆解组装训练，熟练掌握钟表的内部结构等。得益于自身不懈的努力和故宫修复专家的指导，半年之后，布琼就可以独立完成钟表的基础拆解、内部零件的清洗等基础工作。一年多之后，布琼获得了独立修复破损较轻的钟表的机会，并顺利完成了修复工作。

　　“如今布琼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很多钟表的日常养护。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拉萨，有布琼在，故宫传承了数百年的这项手艺就能在雪域高原扎下根，未来结出更多的硕果。”亓昊楠说。

　　故宫钟表修复师杨晓晨在指导西藏钟表修复师布琼修复钟表

　　除了技艺的传承，故宫修复团队还为西藏带来了先进的文物数据管理经验。“每件钟表修复前、修复中、修复后都要做完善的信息采集、数据整理，如今我们正在为西藏的200多件钟表搭建馆藏数据库，编写专业图录，未来这些资料有望对外发布，供所有人去了解、研究西藏所藏的珍贵钟表。”亓昊楠表示。

　　曾有人问亓昊楠，为什么他们要千里迢迢去做这件事？他说：“通过接触不同的馆藏器物，可以丰富我们的修复经验，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经过修复后，更多沉睡在库房几十年、上百年的文物钟表恢复运转能力，得以有机会以更好的状态展示给公众。而在修复期间，我们搭建起了文博机构之间的更广阔的交流渠道，也在北京和西藏之间建立了更深厚的感情。”

　　正是带着这样一份感慨，今年7月，亓昊楠在拉萨修复钟表期间，趁着闲暇时间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红墙匠客赴神山，

　　拆解残钟理旧寰。

　　齿轮重启光阴转，

　　一脉文明两地牵。

　　文 | 北京青年报记者 屈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