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5,有事找政府。”这句话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习惯,生活中遇到问题,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拨打12345,因为这个号码像一个“中转站”,会通过一个个的工单把每一个诉求转派给相关职能部门。更重要的是,它好像很管用,很多问题往往都能够得到高效的回应和解决。
那么,如何让这套机制更好地运行下去?本周二,江苏省宣布深入推行12345新机制,也就是“部门驻站、看诉即办”,今后遇有高考中考、大型体育赛事和极端灾害性天气,相关政府部门人员会集中入驻12345热线,不等工单、看诉即办,现场直接解决群众的“燃眉之急”。
而这样的机制改革已经通过省级条例的形式固定下来,并已经在6月份开始实施,这也是全国省级层面首部为12345热线制定的地方性法规。
一条电话热线,为何需要专门立法?它试图要进一步解决哪些深层次的问题?新条例、新机制,给整个行政体系带来的影响又是什么?

每天,江苏12345热线有超过十万次这样的对话。大大小小的民生诉求都会汇聚到这个号码。

江苏省数据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张旻:江苏有8500万人,一年热线诉求量有近4500万件,相当于一年有一半的群众打12345热线。

江苏省12345热线民声接听员 胡荣凡:每一天能够接到50到60个电话,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一天下来会比较累,精神压力比较大。最长的一通电话大概接了有一个多小时,他主要反映的是移动套餐收费的问题,连续扣费扣了他十几个月,将近小1000块钱,因为年龄比较大,家庭也比较贫困,所以打电话向我们求助。
作为全国率先建成的省级12345服务平台,江苏省12345年服务量从2017年的1112万件,2025年已经增长到4439万件,九年翻了两番。放眼全国,北京、河北的年受理量均超过2000万件;广东更是突破6500万件!数字剧增,给行政体系的运行方式,自然会带来极大的影响。

清华大学社会治理与发展研究院院长 张成岗:12345平台建立之前,群众诉求处理模式是高度碎片化,一方面群众找门无方向,不同职能部门各自设立热线,普通人很难理清权责边界,12345破解了低效的难题,大幅降低群众诉求的入口门槛,补齐了传统治理诉求无归集、办理无约束、结果无反馈的短板。

南京大学华智全球治理研究院院长 孔繁斌:群众要的是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而部门手里掌握着的是一堆被切割成碎块的职责权限,两者之间的鸿沟就是热线每天要面对的现实困境。

一张诉求工单从受理到派发再到解决,背后涉及不同部门职责边界和协同效率。作为首个省级层面制定的12345热线地方性法规,今年6月施行的《江苏省12345热线条例》就将热线管理、派单机制和承办单位职责等,以法规形式固定下来。
张旻:最根本的保障还是法治保障,12345要处理好和各个部门上下左右的关系,树立清晰的责任边界,和各个部门加强协同。
在南京,由于12345热线每月受理的公安部门诉求有1.7万多条,去年7月起,南京市公安局就派出10名工作人员,常态化进驻热线,现场处置事项,提高解决效率。从“话务员转办”变为“公务员直办”“部门驻站、看诉即办”这样一项新机制也写入了《江苏12345热线条例》

南京市公安局情指中心副主任 陈明杰:原来求助类事项的办理期限是5个工作日,时限比较长,现在我们在线答复基本10分钟左右就能解决每个群众提出的问题,有40%的群众诉求驻场人员直接答复,直接办结。

7月上旬,台风“巴威”来袭,这一新机制也得以启动。水利、应急、公安等部门单位集中入驻12345热线联调中心,处理台风急办类诉求超过3600件。

江苏省政务服务网运管中心主任 火振旺:有天夜里12点多,一个地区的群众集中来电反映由于台风影响导致断电。因为进驻省级热线的也有省电力公司,它们第一时间调度了地区电力抢修力量,凌晨2点前保证了集中供电。原来是诉求来了以后等部门等人去办,现在这种机制让他们集中到12345,其实就是人在等诉求。
本周二,江苏省数据局等部门召开座谈会宣布,将深入推行12345热线“部门驻站、看诉即办”机制,今后遇有高考中考和极端灾害性天气等,相关政府部门人员集中入驻12345热线,不等工单、看诉即办。

张旻:传统的12345热线机制在一种集中性、突发性的条件下,不能敏捷响应群众诉求。比如高考,考生的身份证、准考证遗失了,很着急,所以我们高考的那一仗,三成诉求在30分钟内就解决,四成的诉求在一个小时内解决。
这几年,包括江苏在内,许多省份12345的服务量都在成倍增长。这当然是好事,意味着越来越多老百姓身边的问题正在被解决。但热线越来越“热”,甚至热得烫手,相关的接线员、派单员等各个环节压力也会成倍增加。尤其是基层办事人员,日常受理的诉求已经千头万绪,许多“边界模糊、责任难定”的投诉,在转了一圈后,最终还是会落到他们手中,往往会陷入“接了办不了,不接又不行”的两难。
为了解决这样的问题,江苏出台的《条例》就把“规范派单、为基层减负”作为重要考量,明确规定,应当由职能部门办理的诉求事项不得派单至乡镇街道,通过厘清权责边界,让部门之间不再扯皮,把“人人有责”落实为“各负其责”。

南京市公安局情指中心民意工作大队民警 范睿:基本上每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8点,12个小时超负荷运转,最忙时,我个人平均一天能接到100到200个电话。
民警范睿是12345热线链条中忙碌的一环,从热线分派到公安局的工单会先汇集到他这里,再分派给业务部门或基层派出所。近年来,从江苏省到南京市,12345全年受理量在翻倍增长,而他所在的公安系统是接单量最高的单位之一。

南京市公安局情指中心民意工作大队大队长 宋立:2017年,我们全市公安部门接到的诉求总量大概是6万,随后几年应该是逐年上升,到2024年达到顶峰,总量达到13.7万件,过去几年随着工单量的大幅增加,客观上带来了工作量的增加。
除了数量,传导到基层工作人员身上的还有另外一种状况。12345工单上尽管有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现实中却往往意味着要一趟趟上门、一遍遍调解。当海量诉求涌进12345,沉到社区末梢,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张成岗:整条运行链条里,街道、社区、职能部门、基层承办人员承受的压力最大,绝大多数工单最终依靠基层落地处置,大量的邻里噪声、物业矛盾、房屋维修等小微诉求涌入热线,全部转化为限时办结的任务。

此外,海量热线诉求中也夹杂着一些难以解决的投诉。为此,《江苏省12345热线条例》首先明确了热线服务边界,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经济调节、市场监管、社会管理、公共服务、生态环境保护等领域的非紧急事项,属于12345受理范围;而紧急求助事项,已进入诉讼、仲裁、信访等程序的事项等,不再纳入12345诉求办理。
火振旺:从接听的角度上,要细心、耐心解释清楚。110、119这种紧急热线,我们第一时间通过电话转过去了,不再形成表单,有一些比如涉法涉诉的,给法院、检察院,因为这类问题,12345没有这么大的专业支撑背景,在业务上面有很高的要求。

过去的诉求派单环节,由于部分事项权属交叉、职责不清,容易造成部门之间互相推诿,或被直接下沉到基层兜底。对此,《条例》明确了各类诉求的派单原则,并且提出,对于职责不清的疑难复杂诉求,要与相关单位协商确定。此外,还明确规定,应当由职能部门办理的诉求事项,不得派单至乡镇(街道)和村(社区)办理。更清晰的规则意味着派单过程更加公开透明。
孔繁斌:热线把表单派发给职能部门,有些职能部门会二次转派、下沉到乡镇社区去办,这里要强调,我们的办理答复意见不能简单直接套用乡镇、社区的答复内容,必须由承办单位自己答复。
在一些地区,诉求人满意度评价也会形成办事人员压力。部分地方评价指标单一,并且把评价结果直接与考核挂钩。为此,去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发文提出,要优化评价机制和评价指标,不设置不切实际的目标要求,不片面追求排名,既推动提升诉求办理质量,又切实为基层减负。

火振旺:办理人员可能每天要面对群众的大量诉求,有的可能做了很多努力、想了很多方法,但是现阶段可能不能立刻解决诉求,在跟诉求人解释沟通后还是没有取得理解的情况下,这种不满意可能会给他们的工作造成一些压力。
张成岗:满意度评价的积极作用非常清晰,评判权交到群众手里,摆脱部门的自我评价,差评、管理、督办、考核,推动基层转变敷衍推诿的工作作风,在落地过程中也暴露了不少短板,部分地区有时候硬性追求高满意率,基层耗费大量精力。总而言之,满意度是优质的监督抓手,但是单一刚性、不加区分的考核模式会把治理压力单向传导到基层。
除了条例,今年,江苏还专门出台《12345热线服务质量评价指标体系》,目的就是要改变“满意率”单一模式,构建新的评价体系。

火振旺:现在说不断完善和优化满意度评价,即满意度可能重点依据群众和企业最终的电话反馈,我去咨询、征求你的满意度评价,这个是重点,但同时我们也兼顾到在整个热线服务里,前端、终端、后端的整个流程的服务意识和态度,包括达到的效果。现在江苏很多满意度已经没有纳入到考核当中了。
12345热线设立的初衷当然是让群众满意,在很多地方,老百姓对热线服务的满意率也就成了最重要的考核指标,并且还要进行排名。应当说,这种考核和排名压力一定程度上是解决问题的动力,但如果被过度使用,压力被传导到基层时,满意率就容易变味。比如有的基层干部会耗费大量精力去“搞定”一张工单,而不是真正解决问题;更有甚者,有人会把投诉者当成“麻烦制造者”,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事实上,去年国务院就发文要求,不设置不切实际的目标要求,不片面追求排名。说到底,就是希望问题能真正被解决,让“群众满意”成为现实。

最近,广东中山的一则消息引发关注:市民冯女士因孩子转学急需办理居住证,通过12345线上渠道提交加急诉求后,原本需8个工作日的流程,仅用1天即办结。12345热线的高效与便捷正改变着人们的生活。不过,在专家看来,热线越管用,老百姓就越依赖,各方的诉求不断涌入,导致资源也逐渐倾斜,有可能会形成一种典型的“虹吸效应”。
张成岗:热线“虹吸效应”由多重因素叠加形成:
第一个,热线便利性突出24小时电话,无需书面材料、不用线下跑腿;
第二个,机制独一无二,不少渠道缺少限时办结、考核约束,很多群众认为打热线更管用;
第三个,长期宣传导向,强调有事拨打12345,前置的自治渠道科普不够,社区议事、业委会调解、人大代表联络站、行业专线、信访渠道都存在,但是普遍存在着可能响应周期长、缺少刚性督办、群众知晓度偏低等问题。

目前,各地热线受理服务总量都在快速增加,有的年受理量甚至超过当地人口总数。而根据多地调研数据,邻里纠纷、物业矛盾等个体化诉求占全部热线诉求的六成以上。专家认为,各类零散诉求都通过一对一方式寻求解决,有时反而会造成行政资源浪费,个体诉求解决高效并不意味着整体治理高效。
张成岗:受理总量突破总人口,意味着大量重复诉求,本可以前置化解的小微矛盾也持续涌入到平台,一对一工单模式带来两个突出短板:第一个难以形成共性诉求治理合力,无法一次性统筹开展整体治理、整改;第二个容易遮盖、遮蔽系统性治理漏洞,平台重点处置独立个案,很难从大量分散工单当中识别行业、片区普遍性的制度缺陷。

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安永军:因为12345热线是居民遇到问题后再来反映,这个时候某种程度上就反映了我们的治理是有滞后性的,所以现在很多地方在探索怎么在居民去打12345热线之前,实现一个未诉先办、主动治理的方向。
如何将解决“一件事”的效能转化为治理“一类事”的机制?北京就从12345数据中筛选热点难点问题,实行“每月一题”集中攻坚机制。同样的治理逻辑也在南京开始探索,当地公安机关也正推动诉求处置,从“解决一件事”向“治理一类事”转变。
宋立:在解决个案诉求的同时,更加注重共性问题研判治理,推动从解决一件事到治理一类事转变,全面压降方面性区域性诉求成因,去年底我们的诉求总量已经开始明显下降。
从长远看,12345的诉求总量并非多多益善,类似邻里纠纷这样的投诉,根子以及最终的解决都在基层。

张成岗:绝大多数邻里小区民生小事应该在社区就地调解,只有少量跨部门的重大公共难题依靠热线督办,也契合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的理念,社区属于熟人社会、熟人场景,调解邻里物业纠纷方式更加柔性高效,省去完整工单处置流程,节约公共资源,长期也能够培育群众的自治意识。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健全党组织领导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城乡基层治理体系,要坚持系统治理、依法治理、综合治理、源头治理,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制度。这一系列部署指向一个清晰路径:治理的重心在源头,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要下在热线响起之前。
安永军:北京市在做的改革叫“大家商量着办”,强调通过12345热线提升社区的议事协商能力,所以就需要引导居民进行民主协商,我们要通过这样一个热线、一个牵引的引线,把政府纵向和横向上更有效整合起来,形成整体性治理合力。
在一些研究者看来,12345热线的高关注度,应该是提升基层治理能力的一次契机。
安永军:居民或者公众其实有多重身份,第一重身份是治理问题发起者;第二重身份是治理问题监督者;第三重身份是治理问题参与者。
张成岗:社区自治依靠居民业委会、物业多方平等协商,形成内生协同制衡,矛盾在萌芽阶段化解,理想的格局应当是二者协同互补,社区自治铸牢前端防线,化解小微矛盾,12345守住后端底线,处置跨部门重大公共诉求。
12345,从最初的市长热线到后来的政务服务热线,再到如今江苏正式定名的12345热线,受理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像一个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总管家”。但我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万事可打12345,不等于打个电话就万事大吉。电话拨通那一刻,仅仅意味着问题解决的开始。而且解决问题也不是唯一的目的,它更应该是一把钥匙,去打开政府与群众之间那扇沟通的门,让老百姓、社区、职能部门之间的互动一点点地增加,最终让“有事找政府”逐步走向“有事一起办”,让管理逐渐走向治理。到那个时候,一些矛盾在拨打热线之前,可能就已经化解,12345的压力或许会一点点降低,那恰恰是我们更愿意看到的改变。
制片人丨吕志佳 徐新
主编丨李瑾
编导丨张大鹏 沈泳儿 李昕璘 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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