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热播的《野狗骨头》,直到超点可看全集,在豆瓣上都迟迟没开分。一般而言,这种情况说明星级分布走势偏离了正常轨道,作品口碑两极分化,需待更多人来打分才能得出较为客观的平均分。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现偶剧在观众中毁誉参半已是常态,但这却不应被视作一种“理所应当”。《野狗骨头》恰好提供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观察样本,引我们思考:一部部停滞不前的、蚕食着对现偶爱情新叙事想象空间的糖水剧,何以成为现代言情剧的主流。
回应少年心事
一个是孤僻的野狗,活得狼狈又坚韧。一个是犟骨头,温顺中藏着倔强。这是《野狗骨头》的剧名来源,也是对男女主原生家庭和情感命运的预言。从叙事结构看,《野狗骨头》是一个套路十分鲜明的故事:“伪骨科”(指无血缘关系的法律兄妹)+青梅竹马+破镜重圆+恨海情天,言情元素叠满。
男主陈异(宋威龙 饰)的生母早逝,陈父有一份在供电局的体面工作,因怀疑陈异非自己亲生而时常对其打骂虐待。陈异几乎是被放养长大的,很早就开始自力更生。女主苗靖(张婧仪 饰)随母亲来到陈家,与陈异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妹。苗母忙于生计,苗靖寄人篱下,她品学兼优,却始终不安。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出现在家庭结构变动之时:陈父突发疾病过世,苗母所在的传销公司爆雷、欠债跑路,家里只留下职高刚毕业的陈异和还在读高中的苗靖。为了养活苗靖,陈异一边做汽车修理工,一边带着苗靖捡拾金属废品。
小说中对陈异和苗靖相依为命的描写是这样的:“她看着他的高大背影,再看看自己,觉得像两条游荡在旷野、耷拉着尾巴的野狗,步伐颠颠寻找食物,在孤独和荒芜中寻觅着生机和零星的快乐。”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拥有同样孤独破碎的灵魂,成为彼此唯一的家人,并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给予对方触手可及的温暖。这种在无助时的相依相持,恰好回应着少年心事和情感焦虑。在成长过程中感到无力和孤独的少年,谁不期待一个与自己并肩逆行、产生深刻情感联结的人呢?由此可见,底层生活的粗粝感和相依为命的救赎感,应当是这部剧最吸引观众入场的亮点。
现实逻辑为爱情让步
可惜的是,在言情套路已经被反复拆解、剖析、祛魅,观众十分期待在解构原有叙事上重构新叙事的当下,《野狗骨头》依然在原地打转。最明显的一点是,故事仍然陷于“爱情霸权”,上演着一出没有活人感的木偶戏。
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现实逻辑让步于爱情。感情线的推进缺乏逻辑,人物作出的情感反应违背真实的生命经验。一个比较令人诧异的情节是,苗母逃跑前,偷拿陈家的房产证,抵押了房屋后卷款跑路,令陈异背上了不该由自己承担的20多万元债务。两年后,经济稳定的苗母归来,主动提出全额还款,被陈异拒绝,他希望苗母能用这笔钱供苗靖出国留学。而苗靖最终没有选择随母亲离开,她与陈异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相拥,而没人再提及这笔欠债。双向奔赴的浪漫画面固然美好,剧情却让人费解——2004年左右的20多万元,甚至不亚于现在的100多万元。对于一穷二白、艰难度日的陈异和苗靖来说,留下原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经济负担,实在不合情理。
这种违背常识的情节,在男女主六年后重逢时继续上演。苗靖的直属领导岑晔(梁靖康 饰),亦是与她分手一年多的前男友。他对苗靖念念不忘,与陈异互视对方为情敌。苗靖与岑晔出外勤,工作结束时赶上下雨,陈异只带了一把伞来接苗靖下班。一番不客气的对话后,三人一同前行,陈异与苗靖共撑一把伞,岑晔在一旁淋雨,但苗靖对自己的领导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这场戏的目的很明显,营造“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修罗场,但这份不合常理,让三人同行的场面多了一丝“没情商”的尴尬。
陈异的好兄弟波仔(苗若芃 饰)的婚礼上,也出现了类似情节。接亲环节,铺设了迎亲道具“姻缘网”,需要新郎新娘一起穿网,意在“躲过烂桃花,跨过千难万险,牵上红线”。不出意料,这个情节又安排给了男女主。波仔借口自己身手不灵活求陈异帮忙,又直接点名让苗靖参加。周围人都跟着起哄。这仿佛不是波仔的结婚主场,而是所有人为推进男女主情感而进行的一场婚礼cosplay(角色扮演)。
另一方面,和很多现偶剧一样,《野狗骨头》所讲述的仍然是没有任何弱点的爱情,所有矛盾都来自外界,而非源自爱情本身,毫无向内观的自我觉察和深度思考。男女主只要爱上,这份爱就一定神圣纯粹、没有丝毫杂质;一定一往情深、忠贞不渝,无论分别多少岁月,爱意都不会衰减半分;他们不会爱上任何其他人,哪怕出现多么优质专情的追求者,他们都只会为对方守身如玉,从一而终。
二人重逢时,陈异虽然有名义上的女友涂莉(何瑞贤 饰),但两人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涂莉虽然心存暗恋,陈异却不为所动,边界感极强;苗靖在六年间谈过两个男朋友,但都比不上陈异在她心中的分量。而干扰两人相爱的因素,从不来自这份爱情本身,而是生活圈层的差异、社会环境的身不由己、男配女配的从中作梗……
事实上,爱情的弱点和瑕疵,往往来自人性的弱点和瑕疵。人性的弱点有哪些,落在爱情里就会滋生出哪些问题。只要爱情发生在具体的人之间,必然就会出现隐蔽的暗面。爱情完美无瑕,人物便没有内在缺陷,这也就使得男女主没有活人感,像两个被设定好相爱程序的精致假人。如此一来,这个爱情故事,便不再是能够提供向内观的自我觉察和对亲密关系深度思考的入口,而是一出复现刻板浪漫桥段、演员仅作为漂亮道具出现的木偶戏。这不是单属于《野狗骨头》的问题,而是在以《野狗骨头》为代表的现偶剧中普遍存在的问题。
偶像剧与艺人赋魅
既然它所呈现的爱情故事存在问题,为什么这类爱情叙事仍然大有市场?为什么年轻演员仍热衷于在偶像剧中作为“漂亮的道具”出现呢?一切源于偶像剧的造梦功能。
在国内文娱产业中,最容易、最快速为艺人赋魅的路径,则是出演偶像剧。偶像剧中无弱点的人设、纯洁无瑕的爱情,刚好适合为演员打造光环。观众会移情,将对角色的喜爱倾注到演员身上。有精英感的霸道总裁、禁欲系的高冷学霸、暖心的温柔弟弟、狼味儿的硬汉……这些都是男演员可为自身加分的角色人设。
国内对于新生代演员培养的一条可复制的成功路径,往往是先安排其出演偶像剧(包括现偶和古偶),拥有一定规模的粉丝群体、在年轻观众圈层获得一定声量后,再让其接演更大的制作。比如童星出道的杨紫,早年出演正剧水花不大,真正让她获得稳固粉丝基本盘的,是《香蜜沉沉烬如霜》《亲爱的,热爱的》《余生,请多指教》《长相思》一连四部爆款的偶像剧。之后,她转型出演正剧,顺理成章。再如一度陷入舆论风波的赵露思,凭借《许我耀眼》中的许妍一角,观众基本盘立刻“回血”。许妍这个人物不屈不挠、持续向上的生命力,让赵露思成为大众眼中具备坚韧品性的小姑娘,而此前的舆论风波反倒成为“主角闯关”路上的试金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打造人设、讲述爱情的偶像剧,与内娱的造星方式形成了闭环。偶像剧可算是独属于内娱的“爱豆文化”。
然而,从现偶剧口碑两极分化、爆款愈来愈难出的现状看,跟不上观众审美的爱情叙事旧脚本已经岌岌可危。在相似套路、爽感更强的真人短剧、AI漫剧的冲击下,此类现偶剧若还是囿于换汤不换药的浪漫二人转,只会加速衰亡。而主角职业、浪漫桥段、元素堆叠、CP搭配的创新,或许都比不上踏踏实实回到探讨真实的人和爱情本身来得有效。(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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