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日报
2026-07-10 10:22
57岁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做了40年主角。她拿过所有戏曲界大奖,是赫赫有名的“秦腔一枝梅”。
电视剧《主角》把戏曲总顾问李梅推向更广大人群。观众“考古”李梅十六七岁演出《杨七娘》的视频,津津乐道于她的颜值与技艺——这不是现实版“忆秦娥”吗?
《主角》落幕,“主角”生活还在继续。李梅近日拍摄首部秦腔虚拟现实电影《鬼怨·杀生》,演出、教学,新近又当选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记者 诸葛漪
演一晚戏吃8个白煮蛋
李梅主演、西影集团和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联合出品的《鬼怨·杀生》近日杀青。影片选取李梅代表作《再续红梅缘》中的经典两折《鬼怨》《杀生》。不久前的《再续红梅缘》上海场中,李梅第1338次演绎李慧娘。现场演出,精彩与惊险不可捉摸。熟稔如她,吹火时也遭遇火焰倒卷。
周末周刊:《再续红梅缘》延续秦腔经典《游西湖》,讲述李慧娘、裴瑞卿的爱情故事,《鬼怨·杀生》尤为有名。我算了一下,您从艺40多年,演了近1400场《鬼怨·杀生》,平均十多天就要演一回李慧娘。
李梅:刚学《鬼怨·杀生》时,我还不到15岁。一个15岁小女孩怎么理解李慧娘死不瞑目,就算做鬼了,还要搭救意中人裴瑞卿?别说演鬼,我连演人都没搞清楚。
我特别感激老师。每天晚上十一二点,她把我从被窝里叫出来,让我一个人披着纱、绑着沙袋在操场练习跑圆场,像孤魂野鬼一样。我很委屈,别的同学在睡觉,我流着眼泪在跑步。有一天,我跑着跑着,看到夜空若有似无的星星,突然捕捉到李慧娘的凄凉无助。同学后来告诉我:“你那几天像鬼附体,表情怪怪的。”我后来才领悟到,演员,其实是体验的过程。
周末周刊:老师给您开小灶,是因为您特别优秀吗?
李梅:我11岁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员班,并不是最出色的。班里排的第一出戏,分ABCD角,我是D角,没被老师看好。《鬼怨·杀生》以后,老师发现我是个苗子,就开始让我挑大梁。
周末周刊:李慧娘在《鬼怨·杀生》中含着松香吹火,是秦腔旦角最有名的绝技。我们看吹火,深感不可思议。
李梅:吹火时用纸包着松香粉末,含在嘴里。一般人嘴里含东西会不自觉分泌口水,弄破纸。如果纸破了,松香就会呛到喉咙里。所以吹火需要演员控制口水,不能让嘴里的纸包破了,再以丹田气把松香吹出来引火。
我最害怕的不是松香,而是风。我们去基层演出,农村没有剧场,只有露天野台,风向不定。过去有演员吹火,刚把火焰吹出去,一阵风“哗”过来,火烧到演员脸上。这次,我在上海演《再续红梅缘》,第一天很顺利,第二天场内可能有来自空调的风,突然往舞台里冲,很惊险。我得随时观察火焰往哪边飘,如果往左边飘,就往左边吹,顺着它吹,安全一些。
周末周刊:经常吹吐松香,影响口腔黏膜吗?
李梅:松香是天然物质,不含化学成分。我们带着《鬼怨·杀生》去国外演出,曾尝试能不能像礼花一样吹出五颜六色的火焰。后来发现,化学物质对身体有影响,可以偶尔用一次,不能长期吹,所以放弃了。
周末周刊:大家喜欢以吹火数量判断技艺高低,您在《再续红梅缘》中却没有吹那么多口火。
李梅:从老艺术家到我们这一代,练习时都能吹上百口火。不过,只看吹火数量,就完全成了炫技。吹火是为人物、剧情服务的。
过去的戏一演三四个小时,不停吹。现在的观众讲求节奏,吹火追求的不再是数量,而是人物情绪。杀手拿着火把追赶裴瑞卿,成了鬼的李慧娘把火吹灭,让杀手找不到裴瑞卿。舞台上要艺术化表达,不能一口气把火吹灭了,那就没啥戏看了。李慧娘是扑朔迷离、捉摸不定的鬼,她时而靠着杀手肩膀,时而在地上趴着,用形体变化配合探海火、翻身火、蘑菇云火,达到技巧、意境和情感的统一。
周末周刊:您在《再续红梅缘》后台不停喝水,是吹火的缘故吗?大多数演员登台都是浅抿一口水,或者重场戏喝一口,不会喝太多。
李梅:我喝葡萄糖。我天生低血糖,小时候演戏,大量流汗,动不动就晕倒,所以我演戏时一直补充加入葡萄糖的水。
周末周刊:吹火太专业了,不好学。近来网民喜欢模仿李慧娘“慢卧鱼”。
李梅:“慢卧鱼”也是秦腔独有绝技,李慧娘慢慢“沉”到地下,告诉观众她的无助、凄苦、无处诉说的悲凉。“慢卧鱼”要控制气息和眼睛,慢慢卧倒身体,像动态的雕塑,不让观众看出你的身体在下沉,眼睛不能眨,尤其两个肩膀最后都要挨到地板。
我们小时候练“慢卧鱼”,老师拿着椅子压着我们的肩膀到地板,硬压。练了这么多年“慢卧鱼”,CT显示我的腰椎已经弯成S形。正常腰椎骨排列空隙是均匀的,我的空隙不均匀,有宽有窄,腿和膝盖也有变形。今年“慢卧鱼”爆火,我也刷到医生提醒,普通人不要贸然尝试“慢卧鱼”。
当然,有人问:为什么不取消“吹火”“慢卧鱼”?极致的美丽,就要付出有别于常人的代价。
周末周刊:您在上海演完《再续红梅缘》,马上在国家大剧院演《红河谷》。一周转战京沪,演了四场大女主戏,其间穿插好几个采访、会议,怎么做到如此“高精力”的?
李梅:我从小演大戏,吃饭这方面,我妈妈很注意给我补充高蛋白。我演戏时,最多一次吃10个鸡蛋。
在上海演第二场《再续红梅缘》时,我吃了8个白煮蛋,各种蔬菜用水煮或者清炒,再吃一些鸡肉、鱼肉、虾肉。
您是“忆秦娥”吗?
《主角》小说作者陈彦是李梅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共事二十多年的老搭档。李梅曾主演陈彦创作的《留下真情》《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获得梅花奖、文华表演奖、白玉兰奖。大家都在问李梅:“‘忆秦娥’有多少您的影子?”
周末周刊:您是《主角》戏曲总顾问,曾指导演员刘浩存、孙浩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学习秦腔。您看《主角》和我们看剧的感觉是否不一样?
李梅:作为文旅部电视司特邀专家,我在《主角》播出前审看了48集,痛哭很多次。
忆秦娥刚走出大山到剧团时的茫然、恐惧、无助,我们小时候都有过。忆秦娥第一次演出不敢上台,苟师“啪”打了她一下。我第一次演《白蛇传》,音乐响了,也不敢出场,站在那儿全身发抖,老师同样踹了我一脚,我就这样登场了。
苟师最后一次表演《鬼怨·杀生》吐火后,突发心梗去世了。我从小演戏,很多次演完戏,大幕刚拉上,就昏倒了。我也想过离开剧团,去东方歌舞团当歌唱演员,被当时戏曲研究院的副院长、作曲家赵季平老师留下了。《主角》杂糅了很多人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戏曲人的不易与坚守。
周末周刊:当时您为什么想去东方歌舞团?
李梅:我从小喜欢唱歌。戏曲研究院组织职工春节联欢会,我唱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刚好有东方歌舞团的人在座,觉得我的嗓子好,就来后台问我愿意去唱歌吗。我真的心动了。那时我主演了一些大戏,有些人不服气,传统戏曲市场又相对低迷,一个16岁的孩子就想逃离。
赵老师和我爸爸坚决反对。赵老师对我说:“娃,哪儿也不要去,秦腔舞台是属于你的啊。”对他这句话,当时的我是懵懂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怎么样,但是我听老师的话,就留下来了。
周末周刊:赵老师在节点上推了您一把。
李梅:我11岁考入戏曲研究院演员班,12岁被赵老师领着在西安北大街的广播电台录音。他为陈凯歌的电影《黄土地》写主题歌,推荐我去唱,后来因为电影里是一个男孩子,最终作罢。赵老师一直提携我。我徘徊犹豫,想离开研究院的时候,他鼓励我坚守秦腔。现在,赵老师看到我还会开玩笑:“你看看,把你留下来,对了吧。”我也开玩笑:“我去北京,没准现在都成歌星了。”
一个人的成功、成才,需要很多贵人、高人指导。赵老师像父亲一样看着我一步步到今天。他那天看了我的《再续红梅缘》,特别开心,赞扬研究院这几年蒸蒸日上,对我是非常大的鼓舞,激励我要把秦腔艺术更好地传承下去。
周末周刊:如果不做演员,您现在可能在做什么?
李梅:我从小学习好,成绩数一数二。我考戏曲研究院学员班,校长、班主任都跑到我家去了。校长跟我爸说:“老李,你不要让娃学戏。你娃是上学的料,她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我们不要她的学费。”
我至今记得,我爸对校长说:“你能免她的学费,免得了她的吃穿吗?”我爸也知道我在艺术方面有天赋,我读小学时就爱唱歌跳舞。我爸也爱唱戏,曾考上剧团,我奶奶没让他去,他就让我学戏。
当然,我爸也有生活的考虑。我是姐姐,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家人没想着我能成个角儿,就是家里少一个吃饭的人。我进研究院学戏,就开始拿工资,每个月两块钱,后来涨到四块、六块、八块,每年都涨。我每月会攒下工资补贴家用。
小时候,我几乎没有业余时间,排练场、剧场、宿舍三点一线。快30岁了,我几乎没逛过街,天天都是忙忙碌碌排戏、演戏。
周末周刊:除了李慧娘,《杨七娘》也是您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我看到剧照,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主角》中的《打焦赞》。
李梅:我们刚排《杨七娘》,就在西安小剧场一口气演了两个多月,场场爆满。西安戏迷都知道戏曲研究院有个娃娃团。
我为啥看《主角》痛哭呢?讲个真实的事儿。我有一次演杨七娘,发烧到39℃。我那时年纪小,不敢跟老师说生病的事,就照常登台。演完以后,我特别难受,在后台休息。结果,大家走完了,管剧场的人把所有灯关了,漆黑中只剩我一个人。
我大声喊,看门的老头听到了来开灯,说:“你咋不走呢?”剧场离宿舍只有两站路,我们都是步行来剧场。但那天我就是走不回去,难受得很。
周末周刊:出名后,您体会过被周围人“另眼相看”的感觉吗?
李梅:我演《鬼怨·杀生》《杨七娘》之后,在西北小有名气,光环中杂糅着老师、观众对我的期许和同行的竞争。因此我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总怕别人说我骄傲了。
周末周刊:您看上去不大像会为别人说什么而焦虑。
李梅:我的性格有多面性,在艺术上非常有韧性,别人越嫉妒我、打压我,我越反抗。你看忆秦娥会有这种感觉,她很孤独,我也是如此。演了主角以后,同学都不跟我说话了。我每天练功,包括休息,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老师问我:“咋不跟大家一起呢?”我说:“人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老师安慰我:“那你跟书本交朋友吧。”我每周到研究院阅览室借一本书。宿舍晚上10点熄灯,我睡上铺,把小台灯藏到被窝里看书。建筑、雕塑、心理学、美学的书,我都看。
看雕塑书,我发现,戏曲角色亮相,不就是瞬间的雕塑吗?所以要让观众看清你扮演的是什么样的人物。看弗洛伊德讨论现实和梦境,我想,演员在舞台上创造大家都相信的梦,没有观众知道李慧娘长什么样,我要把她演出来让观众相信。
我给学生讲,功夫在戏外。孩子们注重唱念做打、四功五法,但还要破这个“法”,善于观察和学习。所谓“一夜成名”,背后有基本功训练、对生活的感悟、知识储备、对角色的深度思考……汇集到一块,才能成为一个大“角儿”。演员不了解这个世界,不了解人,怎么能生动演绎人物?
不可能永远是主角
今年6月底,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青年团开排秦腔神话剧《沉香》,演员平均年龄26岁。李梅期待新一代接过她的班,“我演过的戏,不管传统戏还是现代戏,全教给学生了”。她直言不讳:“一个演员不可能永远是主角,要学会调整自己,让自己快乐生活。”
周末周刊:您觉得什么样的年轻人有前途?
李梅:演员行业很残酷。行话说“祖师爷赏饭吃”,形象、个头、嗓音、表演的悟性都是最基本的。戏曲演员从小练童子功,还要刻苦。更高的要求,是要有一定的文化修养。我给孩子们讲,首先,基本功练扎实。其次,善于学习。不光学习戏曲知识,还要学习更广泛的知识滋养自己。
我们小时候真是打出来的。老师喜欢“打通堂”,20多个人一起练功,有一个人做错了,老师把所有人打一遍。老师说:“她错了,你们都得记住,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这样做,其他同学是不是很生气?“你害得大家都挨打!”所以我们不光受皮肉之苦,精神上也有很大压力,要长记性、长心眼。
周末周刊:被您一说,名角强大的心理素质真得从小练。
李梅:就是一个字——练。我比较有韧性。我父亲是军人出身,我身上有一些倔劲,用陕西话说是“愣娃劲儿”,越给我压力,我越有动力。
周末周刊:您有没有演过配角、跑过龙套?
李梅:一般情况下,领导、老师都不让我跑龙套。小时候演完大戏很累,今天演大戏,明天就休息。有一次我们演传统戏,碰巧几个龙套演员请假,老师不光让我跑龙套,还让几个主要演员一起上。她说:“李梅,你要演了,其他人就没有理由不演了。”我说“行”。那场演出,四个宫女全是一级演员。
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给我一句话的角色,我依然会把她演好。我对孩子们说,舞台上,哪怕你在犄角旮旯站着,观众都能看到你。
周末周刊:有没有学生反驳:“老师您一辈子做主角,没体会过跑龙套的苦。”
李梅:在戏曲行当,站在舞台中心的角儿就那一个,有嗓子、有形象、有个头,还得有悟性。有的演员长得漂亮,嗓子好,个头好,没有悟性,站那儿像演员,一动起来就不像演员了。
我给孩子们讲:你们要做好自己的主角,平衡好心态,学会自洽,要较劲,但不要总较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拿了梅花奖,看到那些拿梅花大奖的老师,我照样“靠边站”。一个演员不会永远是主角,要学会调整自己,让自己快乐生活。
周末周刊:快乐的源泉是不停演戏吗,还是有其他内容?
李梅:我的快乐很多。我心大,拼命工作完了,我会休息调整自己,让自己缓下来。我喜欢去一些环境好的地方待一阵,比如泡温泉,在山水中吸收新鲜养分,让自己彻底放松。
工作之余,我喜欢收拾屋子,衣服必须摆得整整齐齐,把家里布置得犹如艺术品。我的家,一切都是我自己布置。哪怕一个小小的工艺品放在哪儿,我都把它当作生活的艺术,这是对自己的一种疗愈。
周末周刊:您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又刚当选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如何平衡行政工作与演出?
李梅:很多人奇怪:“李梅你怎么能干那么多活?”赵季平老师也说:“你哪来的能量呀?”我干啥事都全身心投入,比如今天上午我要排练,就给办公室留言:“这三个小时,你们不能影响我。中间休息时间,我找你们签文件。”排练完,我处理行政事务,就不去想排练的事了。
还有,我从小在研究院长大,熟悉这个单位的事和人。搭档、同事对我的支持和帮助很大。
周末周刊:陈彦在《装台》中描写过剧组各部门博弈,您从演员到管理者,会不会觉得难?
李梅:首先,你得了解艺术家想要什么。艺术家很简单:要演戏,演好戏。我是演员出身,将心比心,就是要给艺术家舞台,作为院团长,就是考虑剧目建设、人才培养。我所有的剧目,不管传统戏还是现代戏,都传给学生。我当院长期间,我们研究院拿了15个梅花奖。
还有一点:在专业上,你一定要非常优秀,让大家服气你。剧团专业性强,他不服你,你说啥他都不听。你得专业强,言之有据,人家才听你的。
周末周刊:如果学生说,想成为像李梅那样的演员,你会对他说什么?
李梅:时代变了,诱惑也多。孩子们的外部条件,比如形象、个头、嗓音都很好。我提醒他们不要当花瓶,一定要充实自己,多看书,多学习,多练功,才能成真正的角儿。
速成的时代,大家都想很快成功。我们那时根本不想奖项,就想要观众的掌声。1995年12月31日,我在北京演现代戏《留下真情》,是那年最后一个参评梅花奖的演员。领导事后才告诉我,给你报名了,你评上梅花奖了。
我一直给孩子们说:“只顾耕耘,自有收获。”时代在变化,戏曲演员之道却是恒常不变的。
李梅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她主工正旦、小旦,谙熟秦腔、眉户、碗碗腔,是西北唯一一位二度“梅花奖”、二度“文华奖”和二度“白玉兰戏剧奖”,以及一次“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组委会特别奖”获得者。
《解放日报》 (2026-07-10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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