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段时间，一些地方发生安全生产事故，有的性质还很严重，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令人痛心。最近，中央安全生产考核巡查组分赴各地明查暗访，披露多起安全生产非法违法行为。

　　比如，在针对矿山安全的检查中，巡查组发现一露天矿山企业违规使用“一面墙”式开采：把开采面削成峭壁状，导致山体随时有滑坡风险，而最近的民房就在几十米外。

　　“是不知道这样开采有问题，还是了解，却坚持这样做？”面对质询，该企业负责人说：“还是了解一些，因为资源枯竭，在开采上就多挖了一点。”

　　（图源：国家应急广播）

　　人命关天，安全生产是底线，这是常识。但为什么安全生产的底线总是被突破？业内人士告诉侠客岛，很多企业并非不知道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之所以在安全上打折扣，动机无非是想“多捞几笔”。

　　一方面是压缩安全成本：消防、劳保、培训、设备维保等既增加开支，又不能直观提高产量，干脆“削减的削减、关停的关停”，甚至有的安全设备只在迎检时才“破天荒”启用。

　　像焦化、煤矿等领域，设备若停机检修，燃油、电力、原材料损失动辄数十万元，一些管理者宁可让生产线“带病运行”，也不愿停产维修。2024年山西中阳“3·11”煤仓溃仓事故中，涉事企业长期放任煤仓结构隐患，违章采用水冲方式处理堵塞，引发溃仓事故。

　　另一方面是为谋取更大利益：对一些企业而言，违规生产收益远大于处罚成本，“查到损失小，查不到获利多，谁跟钱有仇？”

　　为此，一些企业专选夜间、节假日、偏僻厂区等监管盲区隐蔽生产。有煤矿设有隐蔽工作面，即工人口中的“黑面”，安全投入少，产出不计税，偷采。这样一个隐蔽工作面年利润能达千万元，被发现了罚款却只有百万元左右，经营方利字当头，自然明知故犯、铤而走险。

　　为逃避监管，一些企业制作“阴阳图纸”：一套假图纸应付检查和备案，一套真图纸用于实际生产。前不久发生事故的山西留神峪煤矿就是典型，企业提供的图纸与实际不符，救援人员只能一个个巷道进行搜救，极大增加了搜救难度。

　　（图源：央视新闻）

　　受访对象表示，一些企业擅长“戏做全套”，有检查时关停违规生产线、临时加装防护设备，提前打造“样板迎检区”，检查一结束就外甥打灯笼，照旧恢复违规作业。更恶劣的做法，还有私自断电、遮挡、拆除监测设备等，消除违规证据。

　　比如，有煤矿通过设置活动暗门等方式掩盖隐蔽工作面，不允许“黑面”矿工带定位卡，因为“入井人数有严格限制，要都带定位卡，不就露馅了？”还有企业转嫁安全成本，把高风险工程低价外包，山西留神峪煤矿一些工人就承认自己跟外包公司签合同，平时管理和工资都归包工头管，企业的管理责任被弱化。

　　有人问，企业内部考核难道不发挥作用？事实上，企业考核往往重产量、看营收，对安全缺乏一定刚性约束 ，管理者对安全生产也不够上心。这次中央巡查组明查暗访，就在新疆乌鲁木齐一处建设工地发现脚手架基础多处悬空，存在架体整体失稳的重大安全风险，专家当场怒斥：“管理人员都在这做样子！”“即使有一个人尽心去管了，也不至于造成这种情况。”

　　（图源：央视新闻）

　　隐蔽违规操作屡禁不止，常规检查模式难以有效打击，给安全生产监管带来新挑战。

　　一些问题源于内部。某煤矿从业者对侠客岛直言：“很多时候驻矿安全监管小组没有独立性，容易在当地产生人情羁绊，有的还跟企业利益绑定，没权限、更没动力处置违规生产。有工人举报安全问题，没多久就得卷铺盖走人。就算知道有安全隐患又能咋？有保住饭碗重要吗？”

　　从外部看，一些管理部门权责交叉，部分新业态监管边界模糊，有的地方重发展、轻安全，对辖区重点税源企业执法偏宽松，运动式整治多，常态化刚性监管不足。受访的一名县级官员就说，县领导想下矿井检查也不容易，很多企业是纳税大户，不少煤矿总部是省属国企，不好协调，而且“自己也看不懂”，企业找各种理由推脱检查。

　　某地应急管理部门表示，有效的监管不能单靠行政检查，可考虑将异地刚性执法、智能防篡改技术、企业独立内部监督、产业转型升级等模式相组合，强化外部震慑，同时从内部消除企业违规的利益动机。

　　比如推行错峰动态执法，常态化开展夜间、周末、节假日突击检查，推行企业安全员独立派驻制度，实现“编制在省、派驻到矿”的垂直管理，并完善一线从业人员匿名举报保护机制等等。

　　还有人建议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相衔接，拉高违法成本，而非止步于行政处罚；落实企业主要负责人安全生产终身追责制，倒逼管理者自上而下重视安全投入。

　　作者：钟祺 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