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欧洲的高温纪录接连被刷新。6月28日，德国录得41.7℃，刷新全国最高温纪录。而这已经是德国连续第三天破纪录。同日，荷兰也首次发布高温红色预警。法国则有超过半数的省（54个）拉响红色热浪预警。

　　“我们正经历一场强度空前的热浪，”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努说，“日夜不停，各地及全国的气温纪录都在被刷新。”为应对下一波高温，法国政府已紧急为医院采购3万台空调。

　　从伊比利亚半岛到波兰平原，巨大的高温穹顶罩住了整片大陆，并在一周里自西向东推进。热浪之下的欧洲，究竟有多烫？

　　法国是此轮热浪的重灾区：仅6月24日至26日三天，就记录到逾1000例超额死亡。学校大面积停课，户外活动接连取消；高温还让铁轨热胀变形、架空电线故障，铁路运输一度严重中断。

　　失序随热浪一路蔓延。德国莱比锡的有轨电车，因轨道接缝融化而停运；柏林警方甚至开出平时用来驱散示威者的水炮，给街头行人降温。

　　“自6月21日以来，欧洲已记录到超过300例与极端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1.5亿人受到影响。”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说。

　　同样一场六月热浪，为什么比过去更“要命”?

　　答案藏在升温曲线里。世界气象组织在《欧洲气候状况》（2025）中直述，“欧洲是全球变暖最快的大陆。”相对工业化前，全球平均升温约1.4℃，而欧洲已经升温约2.5℃，升温速度是全球的两倍多。

　　6月26日，世界天气归因组织（WWA）对此轮“热穹顶”做了快速归因，结果很直接，没有气候变化，如此极端的热浪根本不可能在6月出现。

　　更重要的是，今年的热浪几乎没有给夜晚留下喘息的机会。法国气象局数据显示，6月25日是法国自194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夜晚，多地气温整夜没能跌破27℃。过去，夜晚降温一直是欧洲夏季抵御高温的重要缓冲；而今年，持续偏高的夜间气温，让高温从白天延续到了夜晚。

　　发生变化的，还有被高温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多过去并不以“酷暑”著称的欧洲城市，也开始被卷入极端热浪之中。

　　美数课工作室统计了近十年欧洲937座城市的夏季最高温发现：过去，刷新观测史纪录的城市多数集中在南欧；而今年，破纪录的重心北移，法国、德国等西欧国家频频登场。

　　这种“北移”并非偶然。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CMWF）气候战略主管萨曼莎·伯吉斯指出，气候变化正让热浪“更频繁、更强烈，并波及更大的地理范围”。Nature Communications的一项研究（2025）预测：未来夏季热浪加剧最猛的将是欧洲中部和北部，南欧的增势反而趋缓。

　　原因藏在土壤里。在气候系统中，土壤本身也是一台“天然空调”。当地表仍有水分时，太阳的一部分能量会被用于蒸发，水汽带走热量，地表升温就不会那么剧烈。一旦土壤干透，这台“空调”便会失灵，气温也更容易快速冲高。

　　欧洲中部、北部恰好处在湿润与干旱之间的敏感地带，高温的波动也受干湿情况影响。南欧长期处于干热状态，土壤调节能力本就有限，因此未来增幅反而没有中北欧那么突出。

　　没有空调的欧洲，这个夏天怎么熬？

　　与近90%家庭装有空调的美国不同，欧洲的这一比例只有约20%。部分国家更低：英国约5%，德国仅约3%。

　　“在欧洲，我们没有使用空调的传统，因为直到不久前，这还算不上一项主要需求”，国际能源署的布莱恩·马瑟韦表示。

　　没空调的日子怎么过？伦敦网友RariMagie在社交媒体上自嘲，一整天“基本是在各个有冷气的地方流浪”。

　　想装，也未必装得上。欧洲建筑大多建于空调普及之前。在英国，每六户就有一户住在1900年前的老房里，改造成本高，难度大；在不少受保护的历史街区，外墙打孔、悬挂外机会触碰风貌法规。

　　此外，欧洲环境署《过热与调试不足：欧洲人应对气候变化》（2026）报告显示，38.2%的受访者自述，夏天负担不起把家维持在适宜凉爽的温度（含电费）；在经济困难群体中，这一比例高达66.1%，是经济宽裕者的7倍。

　　空调的两难还不止于钱。欧洲已承诺到2050年实现“气候中和”（Climate Neutrality），而空调激增会推高能耗，让减排承诺更难兑现。一些国家已出台措施限制空调使用。如西班牙2022年出台规定，公共场所空调温度不得低于27℃。

　　但现实需求，还是先一步反映在贸易数据里。

　　欧洲想买空调，绕不开一个名字：中国。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盟从域外进口的空调里约有一半来自中国，风扇和遮阳伞更是近九成贴着“中国制造”。

　　需求正在井喷。据中国海关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对欧盟空调出口同比增长约43%。其中，免安装的移动空调最抢手。在德国，有网友专门搭了个网站，实时追踪近1200家门店的库存。结果几乎清一色“售罄”。想蹲补货，则需花费4.99欧元订阅到货提醒。

　　当那些原本“不需要空调”的地方也开始抢购空调，欧洲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凉爽的夏天，而是过去几十年习以为常的气候秩序。

　　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彤 王亚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