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表面合规经营的桌游社，暗地里却从事着涉及未成年人的色情服务；一场点播影院内的网友见面，却演变成一次对少女的不法侵害……

　　近年来，伴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新业态文娱场景愈发丰富，点播影院、密室逃脱、二次元桌游社等新兴业态成为不少年轻人休闲娱乐的选择。然而，与此相关的各类涉及未成年人案件也随之而来。案件背后暴露出风险，风险深处则是对法条滞后、权责不清的拷问。

　　如何在这些新业态场景下，从源头上为未成年人安一把“安全锁”？上海做了哪些探索？又如何寻找一条兼具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和护航新业态健康可持续发展的治理路径？

　　正值全国未成年人检察工作创建40周年之际，记者近日对此展开深入采访。

　　桌游社搞“暗店”提供色情服务

　　一家开在商住两用大厦里，非常隐蔽的二次元桌游社，招募了未成年女孩作为“助教”“陪玩”，桌游社的老板利用这种经营之便变相提供色情服务，从中谋取非法利益……

　　这是奉贤区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副主任、“沪未来·未小贤”未检团队负责人戴丽此前办理过的一起案件。“后来，我们在另一起案件中也发现了这类情况。”

　　这样的案件在上海并非个案。黄浦区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副主任莫苇菁也曾办理过一起类似案件。成年男子周某以网恋为名结识了未满14周岁的莉莉（化名），并线下约其至点播影院观影，其间对莉莉实施了侵犯。事后，周某给了莉莉一些费用作为零花钱，老师在学校发现这笔异常钱款后追根问底，最终启动了强制报告。

　　这些案件的陆续爆出，让上海未检检察官意识到，新业态文娱行业涉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存在一定的风险隐患。

　　排查发现暗藏隐患易滋生问题

　　“以涉案桌游社为例，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它的内部被分割成多个小型包房，有的设有沙发、躺椅等休息设施，包间内没有监控设备，形成了一个高度私密空间，给违法犯罪活动提供了条件。”戴丽透露。

　　同样的问题，在莫苇菁实地走访点播影院过程中也有所发现。“虽然经营者明面上有管理条例，明确不能过夜，在包间内也设置有可视窗，但基于它‘私人影院’的属性，在客人进入包间后，工作人员几乎是不会去打扰的。”莫苇菁告诉记者，排查中，他们就发现，可视窗上有明显的粘贴痕迹，“这种情况下，包间就变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封闭场所。”

　　奉贤区检察院检察官至涉案点播影院“回头看”

　　“更重要的是，这些新业态文娱行业也没有行业准入标准，因此，在注册登记和场所安全等方面都存在一定的不足，不少新兴业态店铺的营业执照登记品类与实际经营性质也不符。”莫苇菁透露。

　　“包括诸如密室逃脱、VR体验等新兴业态的经营管理者在规划设计、设备采购及环境布局等阶段，也没有考虑未成年人身形、行为模式与认知能力的独特性，仍然沿用面向成年人的通用安全逻辑，由此引发了相关案件。”虹口区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沙洵介绍。

　　法律法规滞后 行业归属不明晰

　　这些行业乱象背后，反映出哪些深层次的问题？上海政法学院法律学院教授张善根直言，比较突出的是法律法规的滞后问题。

　　“现有法律对传统行业的约束已较为成熟，然而在界定未成年人不宜进入的场所这一问题上，相关标准却始终滞后，难以覆盖不断涌现的新业态，监管工作随之出现疏漏。”张善根指出，当前新兴业态发展迅速，部分行业已延伸形成更复杂的复合形态，法条滞后将导致既有的监管体制失灵。

　　“像桌游社、台球房等业态场景，如今叠加了助教、陪玩、陪练等比较吸引顾客的营销手段，加上二次元的环境装饰，成为新型业态。”戴丽坦言，“这种复杂多样的经营业态，让这些场所的性质难以界定，因此，至今也没有明确的行业监管主体。边界不清、职责不明的问题是行业治理的难点和堵点。”

　　首次！新兴业态纳入管理范围

　　“涉及未成年人的问题往往是一些随着社会发展出现的新问题，这和群体的属性也有关，暴露的问题会比较早，而法律在调整社会关系时具有一定滞后性，所以我们的治理要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去推进。”戴丽告诉记者，基于此，奉贤区参照旅馆行业，出台了“奉贤区未成年人出入点播影院五项规定”，明确未成年人身份信息登记、结伴同行人员身份确认、重点巡查未成年人所在包房、发现问题及时报告等具体内容。

　　“在持续跟踪监督的过程中，我们还开展了全区范围的专项清查，首创了《观影人员登记本》和《点播影院巡查本》，加强监管的规范与留痕。”戴丽介绍，基于这两年不断变化的新业态场景，奉贤区还将治理的维度延伸到“助教”桌游、台球等新业态文体行业，并结合区域实际选取台球行业作为试点领域。“目前，我们已发布区台球行业健康发展倡议书，探索场馆星级评定、行业负面清单等自治机制，吸纳70余家企业入会。”

　　去年下半年，依托奉贤区检察院作为市人大常委会基层立法联系点，奉贤区将相关问题通过立法专家论证会递交给了市人大法工委。与此同时，黄浦区也从立法完善的视角，借助市人大代表渠道提交了立法修法建议，将相关建议带到了上海两会的会场。

　　在此基础上，今年1月1日，新修订的《上海市特种行业和公共场所治安管理条例》正式施行，首次将点播影院以及提供互动娱乐服务的桌游室、台球室、剧本娱乐等新兴业态纳入管理范围，跨出了地方修法的重要一步。

　　呼吁实施细则尽快落地

　　以新修条例为遵循，未来的治理之路该如何走？市人大代表陈燕提出，《条例》的修订明确了点播影院的业态属性，但仍缺少落地执行的具体实施规范。陈燕关注到，目前全市各区都在推动《条例》落地，也都做了一些有益尝试，但是各区的处置方式仍然存在一定差异，“因此，积极推动市级职能部门尽快出台《条例》的实施细则，就显得尤为重要。”

　　“细则需要更清晰地划分相关部门在新业态未成年人保护领域的具体职责，避免出现监管真空、职责交叉的可能性。”戴丽建议。

　　张善根则进一步建议，要从法律解释的角度，进一步明确不适合未成年人场所的界定，使内涵和外延更为清晰，并从法律完善上，扩充不适合未成年人场所的概念范畴，从而更全面地将新业态场景纳入监管。

　　张善根还提出，从法律执行层面，应当对既有的监管体制进行调适。“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业态将逐步向复合形态发展。因此，监管模式也应当随着业态的变化而变化，以更灵活的方式应对业态发展。”

　　“同时，我们也要关注到，行业治理不能简单‘一刀切’，既要守住未成年人安全底线，也要兼顾青少年合理文娱需求和正常营商环境。”莫苇菁谈到。

　　“对新业态的经营者而言，保护未成年人既是社会责任，也是法定义务，好的营商环境不是对新业态野蛮生长的纵容，而是通过有效的规制，达到行业健康发展与未成年人保护之间的有效平衡。”张善根说。

　　“我们有想法”融媒工作室出品

　　策划/核稿 | 胡蝶飞

　　记者 | 季张颖 刘嘉雯 彭妍燕（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