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常德石门，东山峰雨雾缭绕。一台明黄色的挖机在泥泞的X139县道上格外显眼。履带碾过土堆碎石，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33岁的何华帅坐在驾驶室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握操作杆，铲斗缓缓插进路边的泥土里，抬起，旋转，倾倒在另一侧。“注意后方！”60岁的父亲何宋宝在一旁紧盯着他，穿着雨靴，拿着铁锹，不时清理儿子散落下的泥土。

　　△何华帅在操作挖机。

　　这是来自湖南郴州的“挖机父子”。连日来，石门县遭遇强降雨袭击，部分乡镇出现山洪、塌方和道路中断。得知灾情后，5月19日，父子俩从郴州桂阳出发，驾驶一辆载着挖机的货车，驱车13个小时，赶赴700多公里外的石门县壶瓶山镇，进行道路抢修和救援。这已经是父子俩第三次主动奔赴灾区。

　　连夜赶赴灾区，曾配合救援队寻人

　　5月19日一早，何华帅在手机上看到了石门县受灾的新闻。“百年难遇的特大洪灾，山区道路肯定受损严重。”何华帅说，他当时心想。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没有人接。于是，从县城驱车17公里赶回老家桂阳县的村子。家里没人，他又跑到田里去找，终于发现父亲的身影。

　　“爸，石门那边受灾了，咱们去救灾。”他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

　　“可以。”何宋宝回答得很简短。他刚刚给水稻打完农药，转身就把农具放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上午11点，父子俩驾着一台载着挖机的货车，就上了高速。

　　“我们从家里出发的时候都是出太阳。上了高速之后走到长沙这边就开始下大雨。”何华帅说。当晚八点多下了高速之后，还有100多公里的盘山公路，路面坑坑洼洼，损毁严重。

　　△5月19日晚，何华帅与父亲驱车前往壶瓶山镇。

　　“路越走越不对劲，越走越害怕。”何华帅回忆。他们跟着导航，进入壶瓶山镇后，发现很多路段已经被山洪洗空了，“尽管水泥板看起来是完好的，但下面已经被水掏空，只剩下薄薄一层悬在半空。道路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宽。”

　　每次经过路况很差的地方，何华帅都尽量挨着里面走。他们不敢开快，平均车速大约每小时10公里。20日凌晨，他们终于抵达壶瓶山镇。不敢贸然进灾区，于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车，在车里睡了一晚。

　　早上，在政府的统一安排下，他们被分配前往受灾最严重的中岭村一带。第一天下午，他们配合救援队寻找一位失踪的老奶奶，帮助村民掩埋路边发臭的死猪，还将村民掉进沟里的大车拉了上来。

　　第二天，何宋宝、何华帅父子俩开始清理公路。

　　路遇悬空的路面，差点压过去翻车，村子的奶奶专门腾房给他们居住

　　何华帅开的是一台小挖机。在抢通最紧张的那几天，他负责在前面开路探险，清理少量的塌方；后面跟着一台大挖机，处理大面积的塌方。“小挖机在前面，它的危险系数更高，但更灵活。”他说。

　　最让他后怕的一幕，发生在一个转弯处。那天，他驾驶挖机从一块水泥板上压过去。路面看起来完好，护栏也没有倒，他继续往前开了几十米。一个老乡喊他折返回去，帮忙清理家门口的路。他掉头回来时，下车去观察路面，才发现自己刚才压过的那块水泥板，下面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如果当时那个重量压下去，水泥板塌了，挖机肯定要翻到下面去。”何华帅说。

　　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谨慎。遇到类似的危险路段，他宁可多花时间把里面的泥土挖出来、加宽路面，也要让所有车辆尽量靠内侧通行。他甚至在路中间摆上大石头，提醒过往的司机：“不要靠外面，下面都是空的。”

　　△何华帅驾驶挖机挖巨石。

　　除了“悬空”的路面，还有巨大的落石。有一回，一块三到四吨重的石头横在路中间，何华帅猛踩油门，却怎么也勾不动。“勾中间勾不走，只能勾边上，一点一点挪。”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石头挪到路边。

　　“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有时候更长。”何华帅说。他和父亲住在一位村民奶奶家中，奶奶专门腾出房间给父子俩住。每次回去晚了，奶奶都会慈祥地问他“吃饭没有？要不要再吃点？”

　　上阵父子兵：一起参与过的救援是最珍贵的回忆

　　在救援现场，父子俩分工明确。何华帅坐在驾驶室里操作挖机，父亲何宋宝站在外面的安全区域，负责观察边坡有没有松动的石头、头顶会不会有落石。

　　“坐在驾驶室里是看不到头顶上的东西的。”何华帅说。父亲就是他的另一双眼睛。

　　除此之外，父亲还会拿着铁锹，清理挖机处理不到的边边角角；会在路边放好警示牌，提醒过往车辆慢行。父子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够了。

　　何华帅说，父亲平时在家里是一个“很老实、很朴素的人”，他们很少坐下来聊天，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但到了救援现场，一切都变了。

　　“更像是搭档吧。”他说：“如果我一个人的话，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到一个自己没有去过的、又是受灾的地方。父亲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在何宋宝眼里，儿子一直是个热心公益的好人。他不懂得表达，只知道默默支持孩子的想法。这是父子俩第三次以“公益”的方式并肩作战。2024年郴州资兴洪灾，2025年贵州榕江洪灾，他们都自己开车、拖挖机，自费赶赴灾区。

　　△何宋宝负责为儿子观察环境。

　　“有人说我们去搞乱市场行情，还有人说我这是想当网红想疯了。”何华帅不善言辞，面对这些声音，大多数时候选择不回应。

　　“这里的人们受灾了，我要让他们重新看到希望，重新拾起信心。”他说：“我相信他们会记得我们，我们下次到他那里去，他也是很远就笑脸相迎。”

　　从20日抵达壶瓶山镇之后，何华帅一天抢修十多个清淤点，至今已路过两个村庄。过往的村民和司机看到他们，总会停下脚步或车辆。有人递水，有人送面包，有人问他们有没有地方吃饭、有没有地方睡觉。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什么也没说，硬塞给何华帅一箱王老吉。他也不好拒绝。“每当我们帮助别人回去之后，自己也很开心。过了两年回头看我们一起参与过的救援，那是很珍贵的一段回忆。”

　　潇湘晨报·晨视频实习记者吴昀 记者史继超 曾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