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市偃师区佛光村，有一片向阳的山坡，风吹过，86棵柏树沙沙作响。树下，有13座没有名字的墓碑。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原本是谁的儿子、谁的爱人。

　　但这里，从不缺少来看他们的人。

　　有人带着鲜花，有人拿着毛巾反复擦拭，也有人拿着扫把扫扫落叶，偶尔站一会儿，和他们“说说话”。村里的老人会指着山坡说：“那里边安葬的13名无名烈士是咱的人。”语气平常，却笃定。

　　很少有人会把“无名烈士”和“家人”联系在一起，但在这个小山村，这两种身份，被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都是十八九岁的娃啊”！一场殊死战斗将他们永远留在这儿

　　第一次走进佛光村，我们就被它的清幽静谧打动，整个村子依山傍水，像极了世外桃源。当把时间拨回到1945年，这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佛光村航拍

　　佛光峪是偃师、登封、巩县（今巩义）、伊川的联络枢纽，是豫西抗战的中心。1944年12月，日军占领佛光峪，派出一个中队驻扎在佛光寺，并疯狂“扫荡”抗日根据地，搜捕抗日志士。日军长期驻扎在这里，对我军造成很不利的局面。因此，八路军豫西抗日独立支队皮徐（皮定均、徐子荣）首长决定集中兵力，坚决消灭盘踞在该据点的日军。

　　1945年2月12日夜（农历除夕），袭击佛光寺的战斗打响了。突击班悄悄爬上敌军据点屋顶，揭开瓦片，投下成捆的手榴弹。敌人措手不及，夺路狂奔，被我军相继歼灭。然而，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一支敌军从没有设防的山路增援，致使我军腹背受敌。

　　35团8连担负阻击任务，掩护大部队突围。他们守在一处无名高地，面对日军疯狂冲击，誓死不退半步，子弹打完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这13个年轻的生命，就此定格在了这片山坡上。

　　战斗结束后，村民裴麦闹跟着乡亲们走进那片山坡。那一幕，他一辈子都没忘。部队撤退匆忙，时任8连指导员赵林对村民说：“连队有13名战士牺牲，我们来不及收殓，拜托你们帮忙安葬！”

　　十三无名烈士陵园航拍

　　没有担架，村民就拆下门板；没有工具，就徒手挖土。几个人一组，把战士的遗体一具一具背上山，找一块向阳的地方，整整齐齐埋下。

　　这一守，就是80余载。

　　祖孙三代接力守护，裴氏族人将13名无名烈士写进家谱

　　“当时的裴麦闹21岁，和那些牺牲的烈士基本上是同龄，当时背着他们的遗体的时候，他该有多么痛苦！”国家一级编剧、洛阳曲剧院编剧何海江向记者讲起裴家三代守护烈士墓的故事，数度哽咽，忍不住流下眼泪。

　　烈士陵园就在离裴家500米的山坡上。如今，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年荒草丛生的模样。13座墓整齐排列，青石围砌，四周被打理得干净肃穆。裴麦闹当年种下的86棵松柏如今笔直挺立，枝叶常青，把整片墓园紧紧围在中间。

　　风吹过，树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裴麦闹在陵园除草（资料画面）

　　“我才嫁过来的时候，公公扛着锄头去栽树，我在后面帮忙挑水。”裴麦闹的儿媳李伦鸽告诉记者，那时候条件艰苦，山路难走，一担水要分好几次才能挑上去，但公公从不喊累，“那时候他已经80多岁，我劝他不要一趟又一趟地往陵园跑了，但他就是坐不住，非要到陵园去看看。”

　　在她的记忆里，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种树、浇水、除草、添土……年年如此，从未间断。“我们现在过的安稳日子，都是他们拼了命换来的，照看好他们，是应该的。”她说。

　　2013年，裴麦闹老人因心脏病离世。弥留之际，他把儿子裴现周叫到身边，希望他能继续守护烈士墓，并再三嘱托：烈士是为咱老百姓死的，咱不能忘了他们，咱家以后世世代代都要看护好烈士墓。

　　如今，接力棒已经传到第三代“守墓人”裴伟超的手中。

　　裴家三代人接力守护

　　最令记者意外的是，裴麦闹在临终前还把十三位无名烈士写进了裴氏家谱。“佛光裴氏家族愿将烈士们视为本家族人，世代相传，精心守护。每年清明节组织家族成员为烈士扫墓上坟，大礼祭拜，举行一天活动。”裴家的老人们在家谱扉页，工工整整写下誓言，签名并按下手印。

　　家谱里，“抗日十三无名烈士”紧挨着裴麦闹的名字。

　　十三无名烈士被写入裴氏家谱

　　佛光村党支部书记裴世有告诉记者：烈士牺牲时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把他们写进裴氏的家谱后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

　　从一个人到一村人，从“有人守”变成“一起守”

　　在佛光村采访的这几天，记者发现，这份守护不只是裴氏一族的事。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进来。谁路过了，就顺手把草拔一拔；谁上山干活，就带把扫帚把墓前清一清。到了清明，大家更是自发前来祭扫，有人献花，有人敬酒，有人默默站一会儿。那片山坡，也从最初的“有人在守”，变成了“大家一起守”。

　　村民张贴标语、来陵园缅怀烈士

　　不只是行动上的参与，情感也在悄悄蔓延。每到清明前夕，村民们还会一笔一画手写祭奠烈士的标语——“缅怀先烈”“英魂不朽”“山河无恙，因你们在”，再亲手贴在村里的墙面上。

　　走在村子里，几乎每一面墙都在“说话”，提醒着来往的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也在守护着什么。

　　新编现代戏《嵩山下的守护》

　　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坚守，也被更多人看见。以此为原型创作的新编现代戏《嵩山下的守护》搬上舞台，把13位无名烈士和守墓人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舞台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年轻人，被一遍遍“叫醒”，他们短暂的一生也在通过艺术慢慢补全。

　　不止在舞台上，这个故事还走进了课堂。附近学校把这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实践点，每年都会组织师生前来祭奠缅怀。对许多孩子来说，第一次真正理解“牺牲”和“守护”，就是从这片山坡开始的。一位前来参加缅怀活动的学生说道：“上学的时候从入少先队开始，就是在这里宣誓，他们也一直守护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长大，他们一直都是我们家人。”

　　村里的学生们来扫墓

　　在年轻人眼中，这份守护，正在被重新接过。

　　“以前觉得这是长辈在做的事，现在慢慢明白了，这是我们也该做的事。”一位村里的年轻人说，“以后不管走多远，清明肯定要回来看看，他们不该被忘记。”

　　从一个人的承诺，到一家人的坚守，再到一个村庄的接力，这片山坡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河南日报社视觉全媒体中心·大河报记者 于鑫 潘怡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