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睡眠医学中心和疼痛科合作为失眠患者做星状神经节阻滞治疗。 受访单位供图

　　记者 王敏娜

　　引子

　　“医生，给我开点最厉害的药，让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我年轻时候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省内各大医院睡眠门诊，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睡个好觉——这本应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奢侈品”。

　　数据显示，我国超过3亿人存在不同程度的睡眠问题。从青少年到中老年，睡不好早已不是少数人的“难言之隐”，而是日益严峻的公共健康问题。

　　去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联合发文，要求年内每个地市至少有一家医院提供睡眠门诊服务。我省也将“每个市至少有1家医院提供睡眠门诊”纳入卫生健康系统为民服务实事项目。

　　为什么好好睡一觉，变得这么难？到底怎样做才能安睡一整晚？连日来，记者走进多家医院的睡眠门诊，倾听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故事，寻找解开睡眠困境的答案。

　　“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像跑马灯”

　　3月18日下午两点，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滑翔院区睡眠医学中心，候诊区早已座无虚席。

　　50多岁的张女士坐在诊室门口，眼圈发黑，面色蜡黄，神情疲惫不堪，她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天晚上十点就上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迷糊一会儿，四点又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张女士说着，眼眶泛红，“白天头晕、心慌，什么事都干不了。”

　　诊室里，睡眠医学中心副主任肖莉耐心问诊、细心记录：“白天会打瞌睡吗？睡觉时家人有没有说你打呼噜、呼吸会突然停一会儿？”

　　这是肖莉与睡眠障碍深度“过招”的第十个年头。十年间，她明显感觉到，被“觉”折腾得来门诊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年轻化了。

　　“很多人以为睡眠障碍就是失眠，其实不然。”肖莉介绍，除了大众熟知的失眠症，睡眠相关呼吸障碍、中枢性过度睡眠、昼夜节律失调性睡眠觉醒障碍、异态睡眠、睡眠相关运动障碍，都属于睡眠障碍的范畴。

　　而患者描述最多的感受，几乎惊人一致：“明明身体累到发软，脑子却像跑马灯停不下来，越想睡，反而越清醒。”

　　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中国睡眠健康研究白皮书》显示，我国有1/4的人群睡眠不足6小时，近40%的人群存在夜间易醒的问题。慢性失眠障碍的患病率在9%至16%。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睡眠“绑架”的普通人。

　　从“舍不得睡”到“睡不着”

　　如果说张女士代表的是传统意义上的失眠患者，那么27岁的小李则代表了另一种新困扰。

　　他走进诊室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周的睡眠监测数据。“医生，我昨晚只睡了4小时20分钟，深睡眠只有1小时，手环显示我的睡眠质量很差。我该怎么办？”

　　肖莉无奈地笑了笑。这样的年轻患者，她几乎每天都能遇到。

　　“这一代年轻人是伴随智能设备长大的，他们习惯用数据量化一切，包括睡眠。”肖莉说，不少人盯着手环、手表上的深睡眠时长，关注度甚至超过了自身真实感受。一旦数据不达标，立刻陷入挫败和焦虑。

　　如今，睡眠障碍早已不再是中老年人的“专利”。肖莉介绍，50岁以上中老年人仍是传统高发人群，但30岁至50岁中青年已成就诊主力，青少年和大学生增速最快。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第一心理门诊主任孔令韬对此感触更深。尤其临近开学，来看病的孩子明显增多。

　　“很多家长带孩子来不是专门来治失眠的，孩子睡眠节律早已乱了。” 孔令韬说，这些孩子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睡不着”，而是学业压力大，或是抱着手机“舍不得睡”，久而久之黑白颠倒，生物钟彻底紊乱。“过去睡眠问题多由生理老化引起，如今更多混杂着焦虑、抑郁等情绪障碍。许多患者是先有‘心事’，后有‘失眠’，形成恶性循环。”

　　睡眠门诊为“觉”把脉

　　3月23日上午，沈阳市精神卫生中心睡眠医学门诊，主任杨晓乐遇到一位声称自己彻夜未眠的患者。

　　“大夫，我昨天一宿没睡。”患者一脸笃定地说。杨晓乐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建议他做一次多导睡眠监测。结果出来后，患者自己都愣住了：监测显示，他当晚其实睡了3个多小时，只是睡眠浅、频繁微觉醒。

　　“每个人对失眠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杨晓乐解释，多导睡眠监测是睡眠障碍诊断的“金标准”，能客观还原真实睡眠结构，避免被主观感觉误导。

　　在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主任海英在中医望闻问切之外，遇到复杂病例也会建议做睡眠监测。“睡眠障碍病因特别复杂，中风、帕金森等疾病，都可能伴随失眠。”

　　睡眠问题的复杂性，决定了它绝非单一科室能解决。

　　“睡眠医学本身就是交叉学科。”肖莉说，盛京医院睡眠医学中心整合呼吸内科、神经内科、精神医学科、耳鼻咽喉头颈外科等多学科力量，打造“一站式”诊疗。原本从事呼吸专业的她，为了胜任工作，先后考取心理资格证书，专门进修多导睡眠监测，成了能综合判断的“全能型”睡眠医生。

　　不少患者在其他科室辗转多次找不到原因，在睡眠中心找准了症结。

　　为破解群众“入睡难”，我省加快布局睡眠服务网络。截至目前，全省已设置72个睡眠门诊，涵盖综合医院、中医医院及专科医院等，实现各市至少有一家医院开设睡眠门诊的目标，让群众在家门口就能看睡眠问题。

　　“别跟我说习惯养成，直接开药吧”

　　然而，门诊开起来了，观念的改变却没那么容易。

　　“大夫你就给我开药吧，我今天就想睡个好觉。不要说什么习惯养成。”采访中，几位专家不约而同地称这是门诊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海英见过太多被失眠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患者，既同情也无奈，“我特别理解他们的痛苦。但好的睡眠绝不能完全依赖药物，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是长期习惯养出来的。”

　　不少人把睡眠门诊简单当成“安眠药代购点”，进门就要药，对需要坚持的非药物治疗毫无耐心。

　　肖莉坦言，这是快节奏生活带来的“即时满足”心态——习惯了外卖30分钟送达、信息秒回，看病也想立刻见效。

　　面对急切求药的患者，她总会先共情，再耐心解释：“我知道您被失眠折磨太久，恨不得立刻解脱。但睡眠不是电灯开关，没有一键入睡的神药。安眠药相当于‘拐杖’，最难的时候能扶您一把，但不能帮您真正恢复自主睡眠。”

　　她常打一个生动的比方：安眠药像消防员，能快速扑灭失眠的“大火”，但不除隐患；失眠认知行为疗法更像防火安全员，教你调整作息、管理情绪、建立规律，过程慢一点，却能受益终身。

　　专家们一致强调：专业睡眠门诊，绝不只是“开药窗口”，只有找到失眠根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好睡眠，是养出来的

　　傍晚时分，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睡眠医学中心候诊区的人渐渐少了。一位患者走出诊室，手里拿着的不是药方，而是一张睡眠行为建议单：规律作息、营造黑暗环境、睡前半小时“断网”、不要在床上玩手机……

　　“以前总觉得睡不好就得吃药，今天才知道，原来很多问题是我自己养成的坏习惯造成的。”这位患者感慨道。

　　在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海英正在为一位长期服用西药助眠的患者调理。患者担心依赖药物，想直接停掉西药。海英并没有让他骤然停掉西药。“西药和中药不能完全独立开来。骤然停用安定类药物，会导致大脑神经递质紊乱。”她先开了中药调理体质，同时维持原剂量的西药。等服用中药一段时间后，患者的整体状态有所改善，睡眠深度增加，再逐步减少药量。

　　“中西医结合，既能发挥中药调理体质的优势，又能避免西药骤停带来的风险。”海英说。

　　在沈阳市精神卫生中心睡眠医学门诊，杨晓乐正为一位药物依赖的患者做心理疏导：“安眠药是帮你渡难关的，不是让你长期靠它过日子的。我们一起找到失眠背后的原因，根上解决了，觉自然就能睡踏实。”

　　“睡眠门诊不只是‘拿药的地方’，更是‘学习如何睡觉的地方’。”肖莉说。

　　据省卫生健康委医政处相关负责人介绍，我省将持续加强全省精神卫生服务能力建设，指导更多符合条件的二级以上公立精神专科医院开设睡眠门诊，合理配置睡眠门诊医务人员并加强管理，满足服务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