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出低龄化趋势

　　“本来只是一颗牙齿上的小黑点，短短半年就发展成7颗大牙都蛀了。”家住山东的陆颖菲最近正为儿子的口腔问题苦恼。

　　陆颖菲的儿子2岁9个月。在儿子2岁时的一次刷牙过程中，陆颖菲就发现他的左边大牙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彼时，儿子没有出现牙疼的情况，陆颖菲便想先给儿子好好刷牙观望一下。儿子2岁半时，她发现牙上的那个黑点变成了米粒大小的洞，赶忙带其去青岛某口腔医院就诊。“当时听完医生的诊断很震惊，我用肉眼看不出来异样，没想到蛀了这么多。”陆颖菲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在口腔业内，蛀牙有一个更专业的名字：龋齿。原国家卫生计生委发布的《全国第四次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以下简称“第四次口腔流调”）结果显示，我国5岁儿童乳牙龋患率为70.9%；12岁儿童恒牙龋患率为34.5%。有受访医生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近年来，儿童牙齿龋坏情况依然严峻，且呈现出低龄化趋势，其接诊过的最小龋病患者仅10个月大。

　　2025年1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3部门联合制定了《儿童青少年“五健”促进行动计划（2026—2030年）》（以下简称《“五健”行动计划》），首次将龋齿与肥胖、近视、心理行为异常、脊柱弯曲异常等并列纳入儿童青少年重点防治项目，并提出到2030年，5岁、12岁儿童患龋得到有效干预的目标。

　　北京大学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摄影/本刊记者 胡可欣

　　乳牙龋患病率最高

　　家住深圳的姚卉薇与5岁儿子洛洛龋病的斗争可以回溯到三年前。当时，她带着2岁的洛洛回老家过年，有位亲戚在口腔科当护士，看到洛洛总在吃糖，提出想帮他看看牙，一看便发现洛洛嘴里有颗黑黑的龋齿。但当时，因为孩子年龄小，姚卉薇并未立刻带其就医。

　　4岁时，洛洛的龋齿开始出现间歇性疼痛。“他偶尔会说牙疼，一说疼我就用牙刷给他刷干净，过一会儿就不喊疼了。”姚卉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直到后来有一天，洛洛因牙疼在地上打滚，整夜地哭，她才将洛洛带到深圳某三甲公立医院就诊，发现洛洛嘴里已有5颗龋齿。

　　按照医生的建议，洛洛先接受了龋齿较多一侧的3颗牙的治疗。一颗牙进行了根管治疗，另外两颗在补牙后，一颗牙还加了牙冠，三颗牙的治疗费用为2400余元。一周后，洛洛又去医院治疗了另一侧的2颗龋齿。

　　姚卉薇无奈地说，之所以一直延迟治疗，是因为洛洛对看牙这件事始终抗拒。“我们去医院不下5次，有次洛洛在诊室哭了半小时，后来没办法就带回家了。”

　　洛洛并非孤例。日前，记者在北京大学口腔医院见到了来治疗龋齿的7岁男孩书斌。书斌的姥姥刘青芜告诉记者，书斌刚上小学一年级，嘴里有五六颗龋齿。

　　2026年3月9日，北京大学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诊室，医生正在为患儿治疗。摄影/本刊记者 胡可欣

　　北京大学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是国内最悠久的儿童口腔医学专科之一。该科室主任医师秦满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儿童口腔科每天的门诊量在三四百人，其中看龋病的孩子占到80%左右。患龋类型中，乳牙龋患病率最高。

　　不少孩子来医院就诊时，牙齿的龋坏情况已发展至中重度。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前，中山大学附属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主任医师赵玮刚接诊完一个全麻治疗的患儿。“这个孩子满嘴的牙齿几乎都是龋齿，已龋坏到牙髓根尖周病，需要根管治疗。”接受采访前几天，赵玮还接诊了一个小患者，20颗乳牙中只有6颗没有龋坏。两个患者的年龄都在四五岁。

　　儿童龋病的发病也受地域发展因素的影响。依据2024年10月发表在《空军军医大学学报》上的《儿童口腔分龄护理和科学防龋专家共识》（以下简称《专家共识》），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结果显示，2010—2019年，我国7、9、12、14岁学生恒牙龋齿率呈上升趋势，西南地区尤为突出。相关调研发现，高原儿童龋齿患病率平均达到80. 28%以上。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主任医师邹静接诊过一些来自西藏、甘肃、青海等西部省份的患者，她观察到，这些地区来的孩子，有不少在首次就诊时就已患有较为严重的龋病。

　　不只狭义上的“糖”

　　儿童的牙齿为什么会龋坏？邹静从事儿童龋病病因学研究30年，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变异链球菌是口腔中的主要致龋菌，能利用牙面上附着的碳水化合物产酸。产生的酸在牙菌斑上堆积，使菌斑牙面的pH值降到5.5以下，这时候牙面就会开始脱矿。随着时间的延长，牙面上的酸不断堆积，牙面不断脱矿，龋坏就发生了。

　　众所周知，“糖吃多了会蛀牙”。“我们不让洛洛吃糖，但洛洛的哥哥有时会偷偷摸摸给他塞糖吃。”姚卉薇说。

　　事实上，这里的“糖”并不局限于狭义上的糖果。秦满表示，包括饮料、酸奶、面包、饼干在内的所有含糖食品都有致龋可能。邹静表示，年前接诊过一个孩子，全口年轻恒牙都发生了龋坏。母亲说孩子不爱喝水，就爱喝奶茶。“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和儿童每日的游离糖摄入量不应超过总摄入能量的10%。”秦满说。

　　秦满还强调儿童摄入糖的频次。“糖是孩子们童年的快乐源泉之一，完全不让孩子沾糖不现实。”她认为，如果儿童持续摄入含糖食品，相当于一直把牙泡在一个高糖含量的口腔环境中，就容易发生龋坏。如果能控制摄糖次数，让孩子把甜食一次吃完，然后立刻大量清水漱口或刷牙，孩子患龋病的概率会降低。

　　一些家长认为，母乳可以保护孩子的牙齿，因此母乳喂养后，孩子无须刷牙即可入睡。国内某三甲公立医院儿童口腔科医生陈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母乳中含有乳糖，虽然乳糖致龋率不如蔗糖高，但如果孩子喝完母乳后不刷牙，同样容易发生龋坏。

　　牙齿日常清洁是否到位是影响患龋风险的另一大因素。刘青芜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上小学前，书斌一直没有发现龋齿，自己日常也很注意书斌的口腔卫生维护，她一度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来她意识到，以往幼儿园要求孩子们带牙膏、牙刷去学校，书斌每天上午都在幼儿园刷牙。上小学后，每天一早赶着出门，就一直忘了早上给书斌刷牙这件事。依据第四次口腔流调结果，5岁和12岁儿童每天两次刷牙率分别为24.1%、31.9%。

　　患龋就医前，洛洛一直是个“刷牙困难户”。“刚接触牙刷他觉得好玩，刷牙会仔细一点，后来每天重复这样的事他就觉得无聊，开始敷衍了事。平时我让他刷牙，他就自己躲到一边，拿杯子漱个口，跟我说刷过牙了。”姚卉薇说。

　　邹静指出，从孩子长第一颗乳牙开始，父母就应给其刷牙；孩子有两颗牙齿萌出，出现邻接面了，父母就应给其使用牙线。“经常有家长疑惑，孩子这么小就要用牙线？许多家长还没有认识到牙线的作用，牙线不只是用来去除嵌塞的食物，也可以用来去除牙齿邻面的菌斑。把刷牙、使用牙线做好了，致龋微生物的定植就会减少，这对龋病预防非常重要。”

　　对于刚长出一两颗门牙的婴幼儿，一些家长可能会感到“无从下手”。秦满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时家长可以先用干净的纱布替代牙刷，将纱布蘸水后拧干，用擦戒指的动作擦拭孩子的牙。待孩子出牙增多，特别是长出后牙，就可以使用儿童牙刷为孩子刷牙。秦满建议使用符合国家标准的儿童牙刷，没有必要过度追求“超软毛”牙刷，“牙刷毛太软会刷不干净”。

　　对于不同儿童，牙齿的抗龋力存在差异。邹静表示，孩子牙齿的抗龋力除了受遗传因素影响外，也与母亲妊娠期的营养状况有关。如果母亲在怀孕期间缺钙、缺磷、缺蛋白质和维生素，孩子牙齿的抗龋力就会较弱。此外，如果母亲有比较严重的龋病，喂养过程中，致龋菌就可能从母亲口腔传到孩子的口腔。

　　2026年3月10日，北京大学口腔医院儿童口腔科诊区，家长和孩子在诊室外候诊。摄影/本刊记者 胡可欣

　　乳牙龋坏，该不该管？

　　在社交媒体平台上，不少家长询问，孩子快进入换牙期了，这时乳牙发生了龋坏，能否置之不理，等换牙时坏牙自然更替？

　　“希望家长能重视乳牙龋病的治疗。”邹静表示，如果孩子的乳牙龋坏很多，咀嚼效率会降低，会导致孩子营养吸收不好，影响孩子的面颌部发育。同时，如果乳牙龋坏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发展为牙髓炎、根尖周炎，可能影响到下面的恒牙胚。《专家共识》指出，若乳牙因龋病而过早脱失，可能影响牙颌系统发育，引起后天牙颌畸形，不利于儿童正确发音。

　　龋齿分为浅龋、中龋、深龋，在一些家长看来，如果孩子的龋齿只是浅龋，即病变仅出现在牙釉质层，可以不立刻进行补牙。赵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对于浅龋，一般情况下可以采用涂氟等使牙齿再矿化，将浅龋转化为静止龋。但对于患龋风险高的孩子，其饮食、卫生习惯难以改善，龋洞质地较软，这种情况下还是建议尽快充填。

　　窝沟封闭是预防龋齿的常见手段，有家长向《中国新闻周刊》反映，带着孩子去不同医院面诊时，有医生建议立即给孩子做窝沟封闭，有医生则认为6岁以下不要做窝沟封闭。邹静表示，窝沟封闭没有明确的年龄限制，对于高龋风险的儿童，长出乳磨牙、六龄齿（即孩子5—7岁时萌出的第一颗恒磨牙），咬合面全部暴露出来后，就应进行窝沟封闭。

　　一位不愿具名的三甲公立医院儿童口腔科医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从操作步骤来说，窝沟封闭并不难，但治疗难度偏高，要求儿童有较高的配合度。相比种牙、正畸等项目，窝沟封闭的收费偏低，通常在几十元。这种情况下，如果孩子不太配合，一些大夫可能权衡风险与收益后，就建议孩子6岁之后再做窝沟封闭。

　　“儿童龋病的治疗应找对口的儿童口腔科医生就诊，但当前国内专业的儿童口腔科医生很少，保守估计不到6000个。”赵玮说。

　　AI筛查龋齿？

　　2016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提出到2030年，12岁儿童患龋率控制在25%以内。赵玮表示，儿童龋病的预防是一个社会问题，需要家庭、学校、医疗机构等形成合力。

　　当前，包括广东、浙江在内的全国多个省份，已持续多年为适龄儿童提供免费的口腔检查、窝沟封闭等服务。2021年5月，中国牙病防治基金会发起“零蛀牙幼儿园”项目，通过发动教育机构和医疗卫生机构共同协作，促进学龄前儿童龋病防治工作。

　　深圳市慢性病防治中心儿少科主任熊静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每年9月20日“全国爱牙日”，深圳全市会举办面向小学二年级的儿童刷牙比赛。针对幼儿园的孩子，深圳市慢性病防治中心开发了一款幼儿刷牙工具包，包含刷牙读本、刷牙歌、21天刷牙打卡海报等。“根据试点幼儿园老师的反馈，‘工具包’使用一学期后，班上的孩子基本没有新发患龋的情况。”

　　不过，多位受访者表示，学校对口腔卫生教育的重视程度仍有待加强。广州某民办小学教师林婷去年担任该校一年级班主任，她表示，口腔健康教育方面的相关内容只会在每学期开学、学期末时，夹杂在安全教育环节简单带过。江西省某公办小学校长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相较于用眼卫生，学校对学生口腔健康的关注程度不足。

　　秦满表示，相较于将口腔卫生教育纳入卫生课考核等硬性措施，面向儿童的龋病知识传递应更注重趣味性。“有一个很方便检查刷牙效果的方法，就是使用菌斑染色剂。用含菌斑染色剂的棉签往牙上一擦，然后让孩子们去漱口，牙齿上漱不掉的粉红色残留就是菌斑。”她认为，学校可考虑采用这种方法，定期评比一次刷牙最干净的小标兵，调动儿童刷牙的积极性。

　　在口腔健康防护方面，国外有诸多经验可借鉴。新加坡卫生部官网介绍，该国大多数小学校内都设有牙科诊所。对于无固定诊所的中学和特殊教育学校，政府部署了30个流动牙科诊所，每年会入校为学生开展一次口腔检查。据欧洲卫生系统与政策观察站官网消息，丹麦政府为21岁及以下的儿童和青少年提供免费的口腔健康服务。

　　熊静帆介绍，2023年，深圳开发了全国首个学生口腔健康数智化管理平台。家长可通过手机随时拍照上传孩子的口腔健康状况，经AI技术快速判断后，平台会为孩子推荐就诊建议。这种“AI+牙医”的模式能减少口腔检查对学生在校时间的干扰，也能降低医疗人员入校的工作量。目前，“AI+牙医”已覆盖深圳全市647所小学，累计筛查学生人数超15万。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口腔预防科主任医师陈曦表示，人工智能技术正深度重塑龋病预防格局。通过机器学习整合个体行为、临床指标及口腔微生物等数据，AI能构建出高精度风险评估模型；结合近红外、荧光及数码影像等智能成像技术后，可自动识别早期龋损和牙菌斑，让筛查更高效精准。

　　她认为，随着技术的不断升级，未来AI还将与更多智能设备深度融合，实现口腔健康的实时监测和动态干预。龋病预防有望突破现有瓶颈，实现“精准个性化防治”的目标。

　　邹静认为，儿童龋病预防技术未来的发展方向是生态防龋。“以氟化物为代表的传统防龋药物，在消灭致龋菌的同时往往也会对共生菌群造成干扰，容易导致口腔微生态失衡。‘生态防龋’的理念是希望找到一些天然物质，在不杀灭致龋菌的基础上，发挥龋病预防的作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陆颖菲、姚卉薇、洛洛、书斌、刘青芜、陈佩、林婷均为化名）

　　记者：胡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