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流传着一个网络梗,说一座山适不适合普通人爬,要看这里有没有卖烤肠的。
有烤肠卖的山意味着,这里有正常道路、物资补给,有手机信号和能源供应,并且距离人类聚落不太远(关系到商家上下班通勤时间)。仔细想想,“没有烤肠卖的山不要爬”,这哪里是网络梗,分明是一句“保命箴言”。

远眺高黎贡山脉。图源: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护局
位于中国西南的高黎贡山,就是一座没有烤肠卖的大山。它以奇伟瑰丽的风光示人,又有大自然残酷噬人的一面。
2025年11月,我到高黎贡山采访森林公安。出发前,妈妈似有预感,专门叮嘱我:去了那儿,不要干危险的事!
到了高黎贡山,民警原打算领我巡逻两个小时,略微感受他们的日常工作后就下山。但我被高黎贡的传奇和守山人的坚守打动,心中萌发了一种“并肩共赴”的冲动。
正好,第二天保山市公安局环境资源和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组织了一次巡山任务。于是,我做了一个违背妈妈意愿的决定——
穿越高黎贡!

2025年11月14日,从高黎贡山懒板凳处眺望高耸的铁杉和远处的怒山山脉。谢俊思 摄
(一)
1988年,英国生态学家诺曼•麦尔提出“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这一概念。所谓热点地区,是指在很小的地域面积内包含极其丰富的物种多样性。在全球36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里,高黎贡山串起其中3个:中国西南山地、东喜马拉雅山地和印缅地区。
高黎贡山不算大,仅占我国陆地面积的0.36%,但这里分布有全中国约17%的高等植物、约30%的哺乳动物和50%以上的鸟类,其生物多样性密集程度和生态价值,可谓世界瞩目。
高黎贡山因何伟大?因何繁荣?

高黎贡白眉长臂猿。图源: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护局
首先,它很长——南北走向,形状狭长,纵贯五个纬度带,从青藏高原直插中南半岛,绵长600余公里。
其次,它很高——平均海拔约为3500米,垂直高差达4000米以上,一山之内兼具热带、温带、寒带气候。
再次,它很湿——水是生命之源,高黎贡山是西南季风进入我国遇到的第一道“屏障”,降水十分充沛。
总之,巨大的南北跨度和垂直高差,使高黎贡山出现了多种气候类型,自然环境极为丰富。5000多种高等植物、3000多种动物都在这里找到了合适的家,共同组成了一个宏大的生命世界。于是,高黎贡山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自然博物馆”“世界物种基因库”。
这是高黎贡万古不变的景象:山间云雾缭绕,森林遮天蔽日,百兽呼啸横行,有两分清新和八分神秘。
但这里并不是人类的禁区。它像一个巨大的“书架”,一面陈列着自然,另一面陈列着人文。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的巡护路线为过去马帮走的古道。谢俊思 摄
公元前4世纪,南方丝绸之路已然繁华。这条被称为“蜀身毒道”的商路,从成都出发,经昆明、大理、保山,翻越高黎贡山到达腾冲,再去往缅甸、印度等地。
许多年后的2025年,记者跟随保山民警、辅警走的高黎贡山巡护之路,就是藏匿山间的这条古道。
这条古道,徐霞客走过。明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他沿古道翻越高黎贡山,在《徐霞客游记》详细记录了沿途“巨松错立,高影深阴”,以及“山坡杂沓,石齿高下”的崎岖路况。
这条古道,中国远征军也走过。历史学家黄仁宇在回忆录《黄河青山》中写道:那是1941年的雨季,许多中国内地士兵第一次看到它,他们当时只是惊叹它的高耸、连绵与险峻,却浑然不知将在这里付出鲜血乃至生命。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负载物资巡护高黎贡山。谢俊思 摄
(二)
我们是早上8时从高黎贡山东坡的百花岭出发的,行程22公里,爬升约2000米,19时抵达西坡的林家铺子,整体穿越了这座大山。
起初,林间古道并不难走,部分路段是青石板路面,宽约1.5至2米,路中可以看到马蹄磨出的深槽。再往大山深处走,巨木遮天蔽日,藤蔓花草丛生,路时隐时现,方向时明时乱,偶尔能见到“熊出没”等提示。
走上几个小时,环顾四周,景象雷同,时间与空间在此间模糊。隔一段出现的路牌将我拉回现实——旧街、大风包、黄竹河、永定桥、换米处……这些地名的出处已随岁月淹没,但口口相传至今,大概是马帮取的名字。
比如旧街,明、清、民国数百年间是人马喧腾的山间市场,马帮在此歇脚、交易,现尚存建筑台基。永定桥是清光绪年间由官府修建的,这里地势平坦,巡护队伍常在此歇脚。

2025年11月14日中午,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巡护途中休整进食。谢俊思 摄
当日12时,巡护队一行在永定桥侧的巨石上坐定,掏出火腿肠、压缩饼干、香蕉,稍稍补充热量后继续赶路。山高林密、日头很短,巡护队员不敢浪费时间。
“走路别走忙,歇气别歇长。”保山市公安局环境资源和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支队长姜崇明告诉我,一般休息别超过5分钟,因为低气温下停顿久了肌肉容易僵硬。
过了永定桥,海拔急剧上升,我咬紧牙关、手撑膝盖,艰难向前。巡护队员比我更累。
一方面他们要背负物资,另一方面巡护不是浮光掠影式地赶路,他们要沿路查看植物生长态势、群落是否有变化,搜寻是否有猎夹、猎扣,还要观察动物遗留粪便,通过望远镜观察野生动物活动情况,搜索是否有人为活动痕迹。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巡护途中发现白鹇的羽毛。谢俊思 摄
在密林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豹猫粪便。巡护民警指出,是昨晚上或者今早上拉的,还很新鲜。还有野猪足迹,有人看出是一只大的带了几只小的。还有掉落一地的南亚含笑的种子,民警告诉我,“你看,这是自然掉落的,说明它是正常生长,气候没有变化,人类不需要干预。”
青山脉脉、鸟鸣隐隐,以及这许多的新鲜事,对我来说是如此迷人。这也是许多森林警察热爱这份事业的原因之一。

高黎贡山的鸟类。
(三)
但高黎贡山的巡护之路绝非只有风光,突变的天气总会提醒队员们置身于冷酷的大自然之中。
姜崇明告诉我,不久前的一次夏日巡护任务中,3000多米的高山上狂风来袭,气温骤降,队员们面临失温危险,用迅疾果断的转移避免出现人员伤亡。
“进山就怕两点,一是失温,二是食物短缺。”姜崇明说,除此之外,其他都不叫事。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巡护途中跨过山间溪流。谢俊思 摄
2002年12月,保山市公安局环境资源和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副支队长王从刚入警第三天,便踏上了巡护高黎贡山之路。在这里,他见识到什么叫“世上本没有路”。
他和同事手持砍刀,在棘刺丛生的灌木林中开路,四肢并用地通过沟坎地壑、悬崖陡坡。山高林密、日头很短,巡护队员不敢浪费时间,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捧山泉水。
“中午的阳光透过密林照在我们身上,所照之处冒着缕缕白烟,额头、脸颊附着了一层白色的盐霜。”王从刚说,许多人的手臂被棘刺、老虎荨麻所伤,夜宿林地时借助火光,用药水擦拭伤口和脚上的水泡。
在超过2000米的海拔落差里爬高伏低,人体受到挑战最多的是肺和脚。肺的体验大致一样,无非是胸如捶鼓、喘气如牛,脚的感受则因人而异。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的林间小路跋涉。谢俊思 摄
现任保山市公安局隆阳分局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森林派出所副所长的黄海涛2017年入警,当时执勤时标配黑色皮鞋。每次巡护归来,脚上总会磨出新的水泡,一双鞋两三个月就会报废。后来,新款执勤鞋替代了皮鞋,问题得以改善。
关于“路”,保山市公安局环境资源和食品药品犯罪侦查支队民警杞胤嵚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神秘传闻——翻越高黎贡山不能走回头路,否则生活会走下坡路。
这个看似迷信的说法,实则是一种经验与告诫。毕竟,这条畏途需要这些守护者们迎难而上、勇往直前。
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森林派出所民警何柱兴至今难忘,2021年2月的那个深夜——派出所突然接到一起求助警情,一名游客被困在高黎贡山深处,他即刻联系医护人员、护林员组成救援小组,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墨色似的山林中摸索前行。
跋涉3小时、穿行14公里,救援小组终于在凌晨找到被困游客,并折返将其送医检查。“我清楚记得这位游客见到我们时的表情,他从满眼绝望变成看到生的希望。”何柱兴说。

2025年11月14日,巡护队员在巡护途中与徒步游客交流,叮嘱安全事项。谢俊思 摄
(四)
就在我体力枯竭的边缘,此行的高点南斋公房进入了视线。
14时许,我们抵达南斋公房,在三间石头房前,吃上了热乎的米饭。米饭是自热包加热的,由于海拔高、气压低,米饭没有熟透,但总归是热乎的。
站在南斋公房眺望,记者远远看见怒江两岸的田亩人家。视线再往东,便是如褶皱般的层层大山,它们属于怒山余脉。蓝天白云、高山深谷,尽在眼前舒展,仿佛是生灵千古的呼吸。
巡护队员告诉我,南斋公房下的这片山林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2025年11月14日下午,巡护队员在巡护途中。谢俊思 摄
自1942年5月侵占怒江西岸后,日军利用高黎贡的险峻山势,构筑了坚固防御的据点工事。1944年中国远征军反攻滇西,计划拿下腾冲,只能越过这座西南地区垂直落差最大的山脉。参加这次战斗的美军观察员,称之为“二战期间海拔最高的战场”。
除非是亲历,否则没有人能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艰险的战场。
我们的巡线之路,是80多年前中国军人走过的路。不同的是,我们是在高黎贡山最好的季节走的,他们是在雨季穿着破烂的草鞋,冒着密集的炮火,一路厮杀上来的。
仰攻高黎贡山实在太难了,重炮拉不上来,只能依靠轻武器进行“人肉冲锋”。中国官兵还要克服严寒和饥饿,以及一不留神就会掉下去的万丈悬崖。
据记载,反攻开始的第一个月,有260多匹驮运弹药的骡马坠入山谷。在攻打高黎贡山时,每天都有数百名中国军人战死,他们被就地掩埋于山涧沟壑中,许多阵亡者没有墓碑,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2025年11月14日14时半,巡护队员在高黎贡山南斋公房午餐。谢俊思 摄
高黎贡山的森林警察们都熟知那段历史。巡护队员们告诉我,每每巡护至此,大家都不自觉地静默,心中涌起一种感动与热望。
杞胤嵚认为,这支队伍里存在某种前仆后继的精神力量,年轻人来到高黎贡,会被无形的东西感染,形成一种自觉。“在忠于家国、保护生态的道路上,我们没有走回头路。”他说。
(五)
下山的路轻松多了。沿森林小道一路向西,基本是下坡路,四个小时便可到达高黎贡山西坡的林家铺子。
在林家铺子,记者遇见了腾冲市公安局曲石派出所林家铺生态警务室辅警段成万。他告诉记者,我们一行走过的这条穿越路线,他已走过300多次,“我当了20年护林员,一年也就走十几次,不多”。
段成万是高黎贡山下的农民,对这座大山十分熟悉。保护区管护部门把许多他这样的当地人吸纳进护林员队伍,并兼任生态辅警,打造了一个懂山、爱山的“守护者联盟”。

2025年11月14日上午,巡护队员展示南亚含笑树的种子。谢俊思 摄
“过去,我们毁林开荒,只为挣一点口粮。”段成万说,这些年大家认识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损害环境反而收益更大,村寨和高黎贡山是相依为命的。
段成万的经历让我想到另一位农民侯体国。
侯体国住在高黎贡山东坡的百花岭村,“小时候穷嘛,没有肉吃,想吃肉就上山打鸟。”他说,1989年的一天,一对外地夫妇来他家借宿,问他哪里可以观鸟,他因此得了一笔小费。
后来,侯体国索性当起了“鸟导”。近几年来,观鸟生态旅游方兴未艾,带火了餐饮、民宿、向导、自然研学、生态旅游、背包服务和交通运输等服务业,每年给村民增收1000多万元。
现在,百花岭村再也没人打鸟了。侯体国说,有谁不爱林护鸟,大家跟他急。

图为侯体国在观鸟。
从伐木工变成护林员、由捕鸟人化身护鸟人,进退之间,人与自然臻于和谐。数据显示,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森林覆盖率已从建区前的82.3%增长到现在的93.7%,生态环境质量不断提高,野生动物栖息范围不断扩大,种群数量逐年增多。
多年的生态保护工作,让许多森林警察也成了动物或植物的“专家”。比如王从刚,他能认出200多种鸟类,并了解它们的主要习性。
侯体国常对他说,“就你这业务能力,如果到我们村肯定能当个‘金牌鸟导’!”
作者:谢俊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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