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叫停的杀猪宴背后

　　乡村振兴的故事，从不依赖偶发的流量昙花一现

　　原本定于1月17日举办的杀猪宴活动，临时通知取消了。

　　乡村领域的文旅博主白永坤是活动主办方和发起人之一。杀猪宴本打算在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煤山镇仰峰村举办。白永坤在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取消通知，当时，报名要来参加的网友已有近千人。

　　从长兴县到仰峰村，各级行政主管部门都在叫停这场活动，仰峰村杀猪宴活动取消并非个例。

　　“我家要杀两头猪，有人来帮我按猪吗？请你吃刨猪汤！”重庆女孩呆呆的一条求助视频引爆全网热情，这个略带玩笑式的邀请给她的家乡带来巨大流量。各地文旅纷纷跟风模仿，不少乡村、农场打出“年猪牌”，邀请游客共同按猪、分享杀猪宴。乱象随之出现。一些地方的杀猪宴“供不应求”，预订100桌，实际到场5万人，食品安全、交通疏导、应急保障等措施缺失的问题逐渐暴露。

　　也正因如此，考虑到乡村原本的接待能力和应对能力，多地杀猪宴活动被限制。从一哄而上到紧急叫停，杀猪宴的热度仅维持了不过10天。

　　叫停千人杀猪宴

　　经过反复思索衡量，“杀猪”依旧，杀猪宴取消，网友自发相聚，以“年猪”为名奔赴仰峰村。

　　1月16日晚上，抵达仰峰村民宿时已经22时，白永坤还是开了场直播，专门解释活动取消的原因。这场直播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

　　三个报名群的成员人数加起来将近千人，白永坤预计，“真正到现场的人数可能要翻倍，一个人带两个三个都有可能”。

　　关于杀猪宴组织混乱的消息不断“蹦”出来。一名游客参与按猪的过程中，被猪踢到了颈椎，受伤严重。一些地方在举办杀猪宴时出现哄抢，菜还没上桌，已经被人拿着塑料袋整盘装走了。白永坤担心，好事没做好，反而成了坏事。王云露是仰峰村文旅领域的村务工作者，她也认为，杀猪宴能吸引游客是好事，但规模不能太大，要保障村里老百姓正常出行。

　　那两天，长兴县大大小小开了好几个会，要求杀猪宴管控人流量。按照相关规定，超过1000人的活动需要提前20天报备，各方面管控难度非常大。村里意见也很明确，活动最好取消——村里酒店和民宿加起来有20家，但房间数量总共200个左右，接待能力有限。

　　不过，办杀猪宴的消息已经传播了几天，此时取消，也有不少意见冒出来。白永坤作为发起人，仰峰村作为主办方，也被吐槽不靠谱。

　　白永坤在长兴当地被称为“白局”，虽然他不是任何政府单位的局长。此前，他当过社区网格员，做过村干部，现在是乡村领域的自媒体人，拍视频推荐乡村风景和特产。因为视频主要内容与文旅相关，被网友称为“民间文旅局长”。

　　杀年猪的是一对70多岁的老夫妻，大叔姓曹。他家大儿子高位截瘫，常年卧床，小儿子因为车祸离世，老两口领养了一个孙女，还在读初中。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山上养的几头猪和十几头牛。往年这会儿，养的猪都已出栏，今年却还剩下四头。曹大叔向村委会求助，能否帮他们想想办法。“我们想趁着这波流量，看看能否帮曹大叔把猪肉卖掉。”王云露说。

　　思索再三，这场活动被保留下来，不过要缩小规模、缩减时间，活动性质也转变为“陪老人过年”。与此同时，村干部和村民做好了准备，村里十几家民宿的老板也随时待命。

　　“本意是推广仰峰村、助力老两口。”王云露说，“不能造成资源浪费，给曹大叔添麻烦，还给仰峰村抹黑。”

　　乡愁、团聚与人情

　　毋庸置疑，各地都渴望能有机会承接流量。“趁这次机会，这么多人来到我们仰峰村，他们看过风景和环境，说不定下次就来住民宿。”王云露期待着。

　　杀猪宴上，真正吸引人们的不是一块猪肉，也并非一碗肉汤，而是背后的价值与想象。

　　直到17日早上，白永坤还很焦虑。“怕人太多，又怕人太少，人太多的话这地方容纳不了，人太少怕寒了大叔的心。”

　　当天上午9时，白永坤的直播又开始了，上山抓猪、院里杀猪、支起锅炉烧肉等过程，都通过他的镜头分享出去。最高峰时，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超过1500人。慢慢地，浙E、皖P、苏D等挂着长三角各地牌照的车停满曹大叔家的小院子和门前的乡村道路。

　　杨先生是长兴本地人，平时在周边地区烧大灶、烧酒席，当天正好有空，拉来自家燃气灶、支起做饭大棚、摊开桌椅板凳，再次成为宴席大厨；毛先生是苏州人，在长兴工作，拉猪出栏、按猪上凳，他都是主力，两手一摊，手上还残留着猪血和猪骚味；一个姓夏的小朋友跟爸爸从绍兴来，分猪肉时看得目不转睛，“第一次看到杀猪，流程比我想象中麻烦很多”。宋先生拎了两箱牛奶过来，“陪老人过年，总不能空着手是吧？”

　　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忙碌起来，热气腾腾。有人蹲在土灶后面烧柴，有人在菜地里摘菜，有人处理刚杀好的猪肉。杀猪宴开饭时，五六十人坐了八桌，每人手上端一碗菜饭，桌上有红烧肉、烧土豆、炒猪肝和烧青菜，简简单单的饭食也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今天‘奔现’，就算是过个年了。”“以前外婆家每年过年都会杀年猪，两三桌人一起吃猪肉，很有年味。”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七嘴八舌地聊着，人与人之间温情的连接此刻具象化了。可以预见的是，杀年猪和年猪宴很可能成为乡村文旅的固定项目。

　　不过，若能感受年味，何必执着于“杀年猪”？杀猪宴的热闹背后是人们对乡愁的眷恋和思念，而真正可持续的热闹，来源于对情绪价值的关切、对文旅市场的判断，更根植于对当地特色文化和传统的传承与演绎。毕竟，乡村振兴的故事，从不依赖偶发的、难以控制的流量昙花一现。

　　转自：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巩持平 见习记者 吴恺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