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俊凯 《瞭望》周刊原副总编辑

　　1985年末，聂卫平接受《瞭望》记者胡俊凯、庄建民采访

　　上午看到棋圣聂卫平去世的消息，又收到《瞭望》老同事仲云兄转来的上面这张照片，不由得心生唏嘘，无比痛惜。照片拍摄日期应该是在1985年年尾，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决战前夕，我与《瞭望》同事庄建民一同去采访聂卫平。

　　采访地点在国家体委中国围棋集训队他的宿舍。宿舍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棋盘、两盒围棋和一个烟灰缸。聂卫平那时已结婚有小孩，但尚无自己的房子。

　　他跟我们开玩笑似的说，可惜围棋没有世界杯比赛，要不就不用在宿舍接受采访了（上世纪80年代资源紧张，有段时间运动员中只有世界冠军成家后，才有分房资格）。那时围棋没有世界比赛，只有两国之间的比赛，如中日对抗赛、团体赛、友谊赛以及正在进行的擂台赛等，但这些围棋赛事在当时社会上卷动的风云，大概只有1980年代的女排能相比。

　　那次采访时，聂卫平不仅没有世界围棋冠军头衔，后来的“棋圣”称号，也是因他在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力挽狂澜的杰出表现，由国家体委1988年授予的。而聂卫平作为体育界别代表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更是1990年代以后的事。

　　那时在他眼中，只有围棋是无限大的事情。我们跟他请教当时的擂台赛对阵形势，中日围棋发展态势，中日棋手的特点等，他不假思索，谈得头头是道。当时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还在进行中。先有中国江铸久出人意料的五连胜，直接攻到日本超一流棋手擂前。尔后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展现强大攻击力，又连扳五局，一直杀到中国最后守擂的聂卫平面前。赛事一波三折，战局激烈，吸引了中日两国亿万人的关注。1985年初秋，聂卫平赴日，在东京和热海连续战胜日方两位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逼出日方老帅藤泽秀行。

　　这次采访，就是在聂卫平从日本回来，准备与藤泽秀行决战之前进行的。采访的内容，都写在了决战结束后我给《瞭望》海外版撰写的述评中。

　　那次决战，中央电视台作了现场直播。瞭望同事们在我办公室里摆下棋盘，一边看转播一边码棋，围观者甚众。大家为棋局进程提心吊胆，为老聂捏着一把汗。当裁判宣布聂卫平取胜的瞬间，在场者无不欢呼。

　　聂卫平属龙。巧的是他的队友兼棋坛对手马晓春，出生于1964年，比他小一轮，也属龙。他的徒弟常昊，出生于1976年，比他小两轮，还是一条龙。在新中国围棋坛，陈祖德为第一代代表性棋手，聂卫平、马晓春、常昊分别为第二、三、四代的代表性棋手。陈祖德加这三条龙，把中国棋坛带得风生水起。在他们的竞争与传承中，在由他们担纲的对日对韩围棋交流与对抗中，中国围棋实现了全面复兴。

　　这种棋手之间、代际之间的竞争与传承，可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而是聂卫平们日常的实践。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打成七比七平，第十五盘棋由中方副帅马晓春对日方副帅——超一流棋手武宫正树。在这盘棋开赛前，中国国内规模最大的围棋比赛——名人赛也拉开了帷幕，聂卫平与马晓春相遇。出人意料的是，聂卫平在对局中一反注重实地的棋风，执黑布下了“三连星”布局，展开了类似武宫正树“宇宙流”的大模样作战。这在聂卫平当年对局中甚是罕见。这局棋的结果是聂卫平输给了马晓春。赛后聂马二人进行了长时间复盘，以总结经验。有业内人士说，聂卫平之所以一反常态，除了想亲自体会一下“宇宙流”的真谛外， 主要还是想在马晓春迎战武宫正树前，于正式大赛中为马晓春充当一次假想敌，帮助他寻找对付武宫的办法。随后，马晓春果然战胜了武宫正树。

　　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刮起的旋风，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在全国范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围棋热。

　　光阴似箭。从这张照片到现在，一晃四十年过去了。那时聂卫平三十三岁，我二十七岁，都很年轻。

　　斯人已逝，一篇小文，感怀并纪念。

　　2026.1.15

　　转自：瞭望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