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上海市林业总站 图

　　貉，上海原住民，面部戴着“黑眼罩”，与浣熊相似，身体和尾巴的毛发为棕灰色，毛尖黑色。它属于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在上海，貉的分布一度萎缩。近年来，随着生态环境持续改善，貉重新适应了城市环境，分布区域持续扩大。2021年以来，粗略统计显示，上海市区已有3000到5000只野生貉，分布于300余个小区和城市绿地。灌丛、假山、墙体基部、一楼阳台或空调外机下方等区域，都是貉爱出没的地方。

　　野生动物与人类比邻而居，矛盾难免。2020年以来，“人貉冲突”将这一原本鲜为人知的动物推上热搜，“野生动物进城”现象持续引发关注，城市中的野生动物保护与管理面临一系列挑战。2022年起，上海市林业总站、复旦大学保护生物学研究组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联合发起了“貉口普查”项目——这是我国首次在超大城市，通过公民科学的组织方式进行的城市野生哺乳动物同步调查。所谓公民科学，是指在专业机构指导下，由一般公众参与科学研究、调查和保护工作。

　　2025年是“貉口普查”开展的第四年。7月的两个夜晚，519人次的领队和市民志愿者对上海112个小区展开调查，覆盖9个行政区，样线调查总长度超过560公里。11月30日发布的《2025上海“貉口普查”报告》显示， 貉在上海的分布区域持续扩大，普陀区首次记录到貉，但貉的种群密度和遇见率近三年来稳中有降。值得注意的是， 每年仍有10%左右的小区貉数量异常增多，与猫粮投喂、湿垃圾管理不当有关。当貉的种群密度过高，患病风险也在增大。

　　“貉和居民的需要都应该被看到。”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周婧琦表示，上海有貉小区平均密度从2022年的1.08只/公顷下降至2025年的0.41只/公顷，居民对貉的容忍度大幅提升，对貉保护地位的认知也显著增强。

　　适应城市生活的过程中，貉的行为也发生变化：活动距离和移动速度下降，白天活动增多，更能接受群居，食物、栖息空间发生变化，甚至不再冬眠。“我们对野生动物了解得越多，越能消除那些不必要的、因未知而产生的感知风险。”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王放说，“希望貉能在城市中活下去，以更接近自然的状态，与上海市民和谐共存。”

　　貉已经成为我们身边的野生动物邻居，它们的个性特征、活动偏好、生存状态、分布范围是怎样的？在城市中发生了哪些故事？人类该如何与它们相处？根据《2025上海“貉口普查”报告》以及王放的分享，澎湃新闻记者整理了以下问答。

　　普陀区今年首次记录到貉的出现

　　问：貉在适应城市化过程中有什么变化？

　　答：近年来，貉在行为上出现明显变化：更多在白天出外活动，从原本独居逐渐趋向群居，食物来源和栖息空间也在不断调整。貉好像在4年的时间里变成了聪明且好奇心强、能快速适应城市的动物，变化的发生非常急剧。

　　这种快速调整行为以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在生态学上称为“行为可塑性”。并非所有动物都具备这种能力，但拥有该能力的物种更容易在城市中生存。

　　比如，欧洲的狐狸“进城”数十年后，体型减小、攻击性降低，甚至因捕食行为减少而导致口鼻变短、咀嚼肌变小。类似现象也出现在城市的貉身上：它们变得更温和，对同类更友好，共享领地，小貉甚至可以找不同妈妈吃奶。 至于体型是否会变小，目前尚不确定，城市中食物丰富，貉甚至可能变得更胖。

　　貉出没于假山区域。张慧 摄

　　问：貉在上海分布在哪？

　　答：貉在上海的核心分布区集中于西南部的松江区、青浦区，它们主要从这两个区向外扩散。嘉定、闵行、金山、浦东也有貉的分布， 普陀区今年也首次记录到貉的出现。它们通常沿绿色廊道迁移，城市水系和绿地是相对安全的扩散通道。

　　有趣的是，2024年、2025年的冬天，崇明岛北端都出现了貉的身影。崇明岛历史上从未有过貉的记录，遍布全岛的红外相机也未捕捉到其活动。但在冬季水位最低的时候，几只貉从江苏启东越过百米宽的枯水江面，游到崇明岛寻找新家园，海滩上留下了貉的小脚印及登陆痕迹。然而它们没能找到繁殖机会，几周后又重返原分布区。

　　目前，貉已分布在上海超300个小区和城市绿地，但其现有分布面积仅占适宜栖息地的10.1%。这意味着未来它们仍有约9倍的扩散空间，将成为我们长期的动物邻居。

　　有貉小区平均遇见率下降63.6%

　　问：小区里的貉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答：上海有貉小区平均密度从2022年的1.08只/公顷降至2025年的0.41只/公顷，下降62%；平均遇见率从2.8只/公里样线降至1.02只/公里样线，下降63.6%。 对比2022年，当前貉的种群数量已显著回落。2023-2025年的小区貉密度和遇见率稳定且略有下降，说明貉的情况整体稳定， 遇见率的下降也说明大部分区域的貉减少了对人类的主动接近，有助于降低潜在的人兽冲突风险。

　　不过，过去三年，每年大概10%的监测小区呈现较高的貉种群密度与遇见率，甚至高于总体平均值的3倍。这些小区普遍存在宠物食物投喂、垃圾外溢，以及不当的人貉互动行为。尽管居民行为改善可以快速缓解问题，但每年都有新的区域重复类似情况。

　　即便是当前0.41只/公顷的貉密度，仍然数倍于貉在野外的自然密度。GPS项圈数据显示：从相隔3公里的辰山植物园到松江的小区，貉的家域范围从150–200公顷缩小至8–10公顷，缩减超过91%。这表明它们在极小城市空间内已能获取足够资源，真正成为“社区居民”。

　　我们期待貉在城市里能像在野外一样，吃自然的食物，以自然的密度分布，维持胆小、害羞、跟人保持距离的野生动物的状态。

　　问：貉喜欢住什么小区？

　　答：有人开玩笑，“局部区域房价相对高的小区就是它们喜欢住的”，这意味着小区绿色、宁静、临水。确切地说，貉倾向于选择植被丰富、水域充足、道路稀疏的人居边缘区，而在人口密集或交通繁忙区域活动频率相对较低。

　　在这些适宜的小区里，貉的行为也出现了一系列变化：日常活动距离和移动速度都下降了，白天也频繁出没，甚至不再冬眠。由于食物获取容易，它们全年的活动范围都比以往更小。

　　夜色中，貉在翻找垃圾。武亦乾 摄

　　问：为什么有些小区的貉感觉特别多？

　　答：猫粮投喂和湿垃圾管理不当，是导致局部地区貉数量增加的最主要诱因，其影响强度显著超过植被、水源等自然环境因子。

　　在猫粮投喂的小区中，目击貉数量达到无猫粮投喂小区的2.75倍；湿垃圾管理不当小区达到管理得当小区的1.95倍。二者效应叠加，貉目击数量是两者均无小区的3.32倍。每年约10%的小区出现貉数量异常，正是源于这两类人为干扰。

　　当人为提供的稳定、超额食物资源，打破了自然限制，增加环境承载力，就会导致局部种群的异常聚集。

　　问：貉多了会有什么问题？会得病吗？

　　答：种群密度越高，健康风险越大。过去几年，一些市民观察到貉出现掉毛、疥螨等皮肤问题。数据分析显示，貉出现皮肤病与局部貉的数量直接相关，当小区里貉的数量超过30只，患病概率可达43%。另外，貉在郊野环境中的食物来源广泛，包含植物、昆虫、哺乳类和鸟类，而城市社区环境食物组成简单，导致疥癣高发、炎症指标增加。

　　本次调查的102个有貉小区中，共有17个小区发现貉存在皮肤病情况。动物型疥螨是主要致病原，虽然该问题一般不会感染人类，但可导致貉、流浪猫及宠物犬出现交叉感染导致的疥疮、脱毛等皮肤病变，严重时可能引发继发感染甚至死亡，需作为潜在公共卫生与动物健康管理信号予以关注。

　　小区内的貉“可容忍”的居民比例升78%

　　问：貉与人容易发生冲突吗？

　　答：和平共处是主流，冲突可控但仍会发生。

　　大部分貉是主动规避型，看到人会跑。然而，同样的环境里，不同貉的个性也存在差异，有些貉勇敢冒险，有些貉保守怯懦，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偶发冲突。比如，貉和宠物犬的冲突，有时与宠物犬不系狗绳有关，尤其在貉的繁殖期，宠物犬若过于接近幼崽，更容易引发对抗。

　　少数的冲突往往会引起大量传播，造成公众的误解和担忧。城市生物多样性管理是长期问题，类似情况未来也可能会出现在松鼠、刺猬等其他城市野生动物身上。

　　问：上海居民如何看待这些城市野生邻居呢？

　　答：根据调查问卷，居民对貉的情感态度从负面转向中立，整体接纳度显著提升，认为小区内的貉“可容忍”的居民比例从2022年的50.9%上升至2025年的78%；公众对貉保护地位的认知水平也有提升，认知正确的比例从2022年的51.9%上升到60.2%。这些积极变化与近年开展的一系列科普活动密切相关。我们对野生动物了解得越多，越能消除那些不必要的、因未知而产生的感知风险。

　　此外，今年的“貉口普查”报告提出了多项具体可行的管理建议，包括强化投喂及垃圾管理、规范居民区沉降缝操作、强化私人院落与阳台防护等，旨在通过技术手段切实减少野生动物对居民生活的干扰。

　　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