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5年第5期，总第928期），原题为《熊猫“奶爸”炼成记》。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史佳庆

　　“我们不要忘了，大自然才是大熊猫真正的家园”。

　　2024年6月24日，在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卧龙片区内天台山的大熊猫第二阶段野化培训场外，工作人员牟仕杰身穿“熊猫服”，给位于野化培训场内的母熊猫“贤贤”投喂苹果（沈伯韩/摄）

　　2月14日，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以下简称“熊猫中心”）卧龙神树坪基地银装素裹。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里，大熊猫“田田”悠然转身，缓步向竹林深处走去。这幅和谐图景背后，凝聚着无数大熊猫守护者的智慧与心血。

　　作为熊猫中心重要基地，卧龙神树坪基地主要肩负大熊猫繁育、育幼任务；卧龙核桃坪基地则是探索大熊猫野化放归和保护栖息地的重要场所。

　　数据显示，我国大熊猫栖息地受保护面积已从139万公顷增长至目前的258万公顷，大熊猫野外种群数量从20世纪80年代的约1100只增至目前的近1900只，实现了栖息地保护面积和野外种群数量双增长。然而，现存33个局域种群中仍有18个不足10只，单纯依靠就地保护难以为继。

　　“让大熊猫回归自然、适应自然，才是根本之道。”从事大熊猫野化培训与放归工作十余载的饲养员牟仕杰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通过科学野化培训，我们可以帮助圈养幼崽掌握生存技能，增加小种群遗传多样性，消除灭绝风险，“我们不要忘了，大自然才是大熊猫真正的家园”。

　　野化放归

　　2008年5月，牟仕杰被分配到熊猫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工作，成为一名大熊猫饲养员。

　　卧龙核桃坪基地（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供图）

　　每天清晨，牟仕杰都会与同事将大豆、玉米等原料研磨成粉，精心调配出每个800克的营养窝窝头。“当时，我既要负责食材制备，还要参与大熊猫‘草草’的饲养管理和野化培训。”他回忆道，正是这段经历，让他真正走进大熊猫的世界。

　　窝窝头制作需根据饲养规模灵活调整，从15公斤到60公斤不等。牟仕杰说：“一只成年大熊猫每日窝窝头投喂量应控制在1600克以内，主食仍是竹子。我们还会辅以果蔬。比如，上下午各1个200克的苹果、胡萝卜等富含维生素的食物，以确保营养均衡。”

　　尽管饲养员在喂养大熊猫方面做出诸多努力，野生大熊猫仍面临严峻生存挑战——地理阻隔与人类活动将其割裂为33个孤立种群，其中半数濒临灭绝。

　　为破解困境，熊猫中心自2003年起启动野化放归计划。

　　据介绍，该计划分两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初生幼崽在模拟自然的小型培训圈跟随母亲学习爬树等基础生存技能；第二阶段，大熊猫满周岁后转至20万平方米的野化培训圈，在完全自然环境中学习觅食、避险等进阶能力。

　　2010年，牟仕杰正式加入大熊猫野化培训与放归团队。此时，大熊猫“草草”也刚来“野化放归”实验圈舍。

　　“草草是被人从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草坡乡救护回来的，所以取名为草草。在卧龙长途转移运输到雅安碧峰峡基地后，草草初产生下一对龙凤胎。”牟仕杰表示，草草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历，为了让它接受佩戴GPS（全球定位系统）颈圈，他们进行了3个月的渐进式训练，让它来适应。

　　牟仕杰详细描述野化培训过程：先用废旧颈圈培养熟悉度，再用颈圈在其肩上摩擦脱敏，最后辅以揉肩，终于成功地让草草接受了颈圈。

　　据介绍，大熊猫佩戴GPS项圈，主要应用于野化放归计划的第二阶段，基地工作人员会通过项圈配备的无线电接收机来监测熊猫的位置和所在区域。这是科研团队目前获得大熊猫野外活动数据的重要途径。

　　2010年8月，草草诞下的淘淘成为重点培育对象。“每当需要给母兽喂食或为幼崽检查身体时，我们都会穿上特制的大熊猫伪装服，喷洒母兽的尿液或涂抹其粪便，以确保幼崽不产生人类依赖。”牟仕杰说。

　　山林坚守

　　作为第一只母兽带仔野化放归成功的大熊猫，淘淘的成长凝聚着守护者的辛勤付出。

　　2011年2月，牟仕杰随草草和淘淘母子转战天台山野化培训圈，开启与山为伴的日子。最长连续驻守32天，“熊猫不下山，我们不离岗。”他轻描淡写的话语间，藏着无数个与星辰为伴的夜晚。

　　喂食是一件讲究的事情。牟仕杰通常在幼崽信号离母兽50米左右时，用竹叶哨声召唤草草。“我们每天投喂两次（上午、下午各一次），草草知道我们在呼唤，会从竹林中走出来。既要保证母兽营养，又要避免幼崽接触人工食物。”牟仕杰解释着精妙的膳食平衡术。

　　投喂食物后，牟仕杰和同事会围着野化培训圈的电子围栏走一圈，检查是否损坏，如遇损坏，会立即修复。一天下来，他们要走8-10个小时的路程。此外，他们还会定期采集大熊猫粪便样品，贴上标签冻存，定期下山送检。

　　野化培训的工作细致而繁琐。工作人员还要天天监测大熊猫GPS项圈里录下的声音，了解它们每天的活动和行踪，时刻准备处置意外风险。

　　“每个月，我们都要给大熊猫佩戴一次录音笔，随机录三天，以了解72小时内的每一分钟发生了什么。”牟仕杰说。

　　他对大熊猫的每一种叫声都了若指掌。“有大熊猫妈妈找幼崽的声音，有幼崽吃奶的声音，有喝水不适的声音……”电脑统计的表格上，清楚地记录着幼崽喝了几次水，吃了哪些食物等，核对起来十分费时，牟仕杰常常听到凌晨一点。

　　守护员对大熊猫的牵挂可谓风雨无阻。让牟仕杰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山里突下暴雪，他们心急如焚，唯恐积雪覆盖竹子，影响大熊猫觅食，于是进野化圈探查。历经数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发现淘淘的踪迹。远远望去，只见淘淘紧紧跟随着妈妈，成功找到了食物，并在雪地上欢快地翻滚嬉戏。目睹这一幕，牟仕杰悬着的心才放下。

　　2012年10月，当具备自主采食能力且对人类保持警惕的淘淘回归石棉县栗子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时，野化团队知道，他们已为这个濒危物种的未来增添了新希望。截至目前，经牟仕杰之手成功放归的11只大熊猫中，有10只全程受其监测。

　　其中，有只“叛逆”的大熊猫琴心，接受第二阶段野外生存训练期间，五次挖洞穿越电子围栏，逃离指定区域，牟仕杰和同事不得不扩大搜寻范围，确保它的安全。“这说明它完全掌握了妈妈传授的生存技巧。”牟仕杰笑着说。

　　最佳传承

　　这份守护在牟氏父子间完成了接力。2016年，牟仕杰之子牟长雨中专毕业，经申请面试成为卧龙神树坪基地的大熊猫饲养员。

　　“从小在基地耳濡目染，如今能与国宝朝夕相处，是夙愿得偿。”牟长雨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照顾大熊猫双胞胎浦浦和发发时，这位年轻人展现出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细致：每日30公斤新鲜竹材、精准的营养补充、持续的行为观察……

　　据介绍，在人工圈养中，考虑到母兽精力和抚幼能力有限，新生双胞胎往往一只由妈妈亲自哺育，另一只由人工辅助哺育。

　　人工辅助哺育时，幼崽所吃的乳汁由饲养员对母兽近身采奶获取。“我会一边投喂蜂蜜转移大熊猫妈妈的注意力，一边安抚其情绪，再进行采奶。”牟长雨表示，近身采奶时需要时刻关注母兽的状态，一旦它出现不配合的情绪，需立刻撤离，并关闭笼舍，确保人员安全。

　　“哥哥浦浦比较强势，院子里的树基本都会被它‘拆除’，外号‘拆迁队’；而妹妹‘发发’的性格比较文静。”牟长雨说，每当幼崽吃完奶，他都会为其擦拭嘴角，以防止它们舔舌头或把身上弄脏。

　　投喂后，牟长雨通过监控或实地巡查观察大熊猫妈妈与幼崽的互动情况，“主要观察大熊猫妈妈是否有舔舐幼崽，帮助幼崽排便等。”牟长雨表示，如果大熊猫妈妈长时间未照顾幼崽，他就会采取干预措施，并记录在笔记中。

　　牟长雨能看懂大熊猫的表情。“它们高兴时，眼睛就一眨一眨的，会笑；难过时，眼睛会瞪得很大；想吃东西或想玩耍时，会抱着你的腿撒娇。”他说。

　　2018年7月25日，草草生下了首例野外引种存活的双胞胎和和美美。牟长雨感慨：“父亲照顾草草，我照顾它的女儿美美，如今，美美也当了母亲，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面对初产母兽的育儿生疏，新一代守护者延续着前辈的智慧——适度人工干预，渐进培养母性，最终实现自然哺育。

　　并肩作战

　　2018年在天台山野化圈的并肩作战，让牟仕杰和牟长雨的父子情也升华出更深层的职业共鸣。

　　2024年11月，牟仕杰、牟长雨父子在重庆大足石刻景区留影（牟仕杰/供图）

　　“野外工作环境非常孤寂，每个团队只有三四个人。与父亲一起工作的那段日子里，我深切地体会到了父爱的温暖与严厉，领悟到了老一辈身上坚韧不拔的精神。”牟长雨说。

　　据介绍，他们在天台山野化圈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大熊猫珍珍和怡畅的发情配对以及生产护理。每次出发前，父子俩都会用GPS确定大熊猫的位置，仔细检查食物、GPS设备、录音笔的电池情况。

　　“寻找大熊猫，往往要在野化培训圈跋涉四五个小时，我们背着沉重的行囊，衣服都湿透了，但见到大熊猫安然无恙的瞬间，所有疲惫都会烟消云散，我们内心充满了喜悦与宽慰。”牟长雨说。

　　2018年4月，怡畅到了发情后期。“我们不能跟得太紧、太近，要保持距离，保持安静。”牟长雨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根据无线电监测信号显示，怡畅两天来一直位于小核桃1号隔离笼对面山梁上方竹林，活动范围小，很难和野生大熊猫产生交流。竹林里，上午投喂的窝窝头还没有采食的痕迹。

　　突然，无线电监测信号显示，怡畅往山梁上方移动了约200米，父亲欣喜地说:“好现象，怡畅在往山上移动。往海拔高的地方走，扩大活动范围才会遇得到雄性熊猫。”

　　父子俩回到小木屋，吃完午饭已经下午三点了，稍作休息，他们又整装出发，准备投喂珍珍，并将其向引种圈上方山顶处引。

　　“珍珍有些懒，总喜欢宅在引种圈下方的一片区域，而野外大熊猫在这个季节大多活动在海拔高些的地方。”牟仕杰表示，对珍珍和怡畅进行野化培训，不仅有助于了解圈养大熊猫在自然环境中的适应性和行为模式，还能进一步研究圈养与野生大熊猫间的交流互动、交配机制和社群结构等。

　　对于牟长雨来说，野外工作虽然辛苦，但能和父亲并肩作战，心里就无比踏实。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有大熊猫伪装服和智能监测仪，更有读懂大熊猫语言的能力，以及对大自然最深沉的爱。

　　如今，这对大熊猫“奶爸”父子仍在续写守护故事。当朝阳掠过天台山的竹海，他们的身影又隐入苍翠——那里，有需要终生守候的黑白精灵，有等待破解的生态密码，更有代代接力的无声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