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

　　头些天，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京剧教师朱明杰，拜著名京剧武旦艺术家叶红珠为师，以期求得更高的技艺、更多的知识，使自己教学水平更上层楼。朱明杰的拜师颇有些创新，她在该院院长秦艳的支持下，先把老师、京剧老艺术家、研究京剧的学者专家请到剧场，给自己演出的《白蛇传·盗仙草》及《夺太仓》这两出武旦戏打打分，请叶红珠老师和专家学者及台下的观众们验收一下，看看自己的学业学到了几成？够不够拜师的标准？

　　《夺太仓》剧照

　　把《夺太仓》这出戏搬上舞台，那可不是简单的事。这出戏久已不在京剧舞台上出现了，我这个看了八十年京剧的老爱好者，都没有眼福看这出传统剧目，这次朱明杰竟把这出失传传统剧目挖掘恢复且推出在红氍毹上，确实很有胆量。

　　《夺太仓》讲的是元朝末年，群雄起义反对暴政，占领南京的是朱元璋，占领姑苏的是张士诚。这次，朱元璋发动战争，要消灭张士诚的割据势力，特派遣重臣徐达挂帅，率常遇春、华云龙、沐英等能征惯战的大将杀向姑苏，双方在通往姑苏的咽喉要地太仓展开激战。张士诚的太仓守将张虬战败，退入关内，其女儿张秀莲刀马娴熟，请求代父出战，亲自带领一队女兵迎战朱元璋大队人马，经过激烈战斗，张秀莲被擒，张虬自杀，朱军夺取了太仓这个姑苏重要门户。

　　文武并重的传统老戏《夺太仓》绝响京剧舞台近百年了，过去也曾红火过，是老一辈武旦艺术家朱文英、朱桂芳、阎岚秋（九阵风）等经常演出的优秀传统剧目。甚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著名京剧编剧翁偶虹还整理改编过此剧，由当时的四小名旦之一宋德珠演出过，可见这出老戏是有深厚演出基础的，但是由于该剧占演员较多，对主角张秀莲的技术要求又很高，所以学的人、演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随着乐队[四击头]的最后一击，朱明杰扮演的女将张秀莲闪亮登场。接下来是张秀莲做出战前[起霸]动作。朱明杰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又多年脱离舞台，扎大靠起霸可不是个小动作，只见她一招一式，手眼身步，完成得干净利落，可见她虽然在教学的位置上，依然没有放弃基本功的训练。

　　接下来，张秀莲手执武旦刀和朱元璋手下使双锤的骁勇善战的大将沐英“开打”，一柄绣鸾刀对短家伙双锤，却能打得严丝合缝，迅疾异常。几合勇战斗胜沐英后，张秀莲心情愉快，照例要来一个繁难的“刀下场”。穿着沉重的大靠，把武旦刀抡动如飞，尤其是数个“后背花”的运用，大刀从弯下的腰抡过去，而且越来越快，这是很不容易的——如果腰塌不下来，倒手接得不够快，刀就会飞出去，但朱明杰完成得很圆满，最后以一连串的翻身动作结束、亮相，气不涌出，从容不迫，台下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但这仅仅是张秀莲的第一次战斗。

　　接下来，是这出传统武旦戏两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第一处：张秀莲要在狭窄的山道上与朱军兵将鏖战，因此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张秀莲卸了大靠，改穿粉色的打衣打裤，外罩鱼鳞战裙，手持长枪马鞭出场，再度参加战斗。这种卸了长靠，又改装，再继续表现武技，在现今演出的武旦戏中还很少见。

　　再出场的张秀莲一身短打扮，上来就是繁难的武技：先是纵马奔腾的舞蹈，继而又是串翻身，又是大跳卧鱼儿，表现张秀莲是在崎岖山路上。稍后朱军众兵将也上场了，他们也都换了装，卸去了长靠和盔头，改穿箭衣，戴风帽。双方交手，这时出现了京剧舞台上第二处与众不同的武旦表演：双方开打，将失传多年的台上“换家伙”恢复展演出来——即双方互换手中的兵器，以示战斗的惨烈。张秀莲以自己手中的单头枪、武旦刀与敌方将官互换过双头枪、双枪、大刀——双方不是单纯互换就完事了，而是需要技巧的：既要换得巧、换得快，还要换得合理，不洒汤，不漏水，同时换过家伙后还要打一套，特别是最后敌方将领手持一对金锏、一对银鞭，这些都是短兵器，短兵器打斗本来就不易，还要在空中抛来抛去，用各种花样接到手中，功夫稍微差一点儿就会掉个满台，反而会使求新求美的设计适得其反。然而这一台满天飞的长短兵器，却无一失手掉落在台上，真像《封神榜》一书所说的天空斗法宝一样，好不精彩。

　　此剧还有一些突破：全剧不论主演、助演、男女兵丁，充分发挥“一棵菜”精神，全体通力合作。例如剧中的八个女兵，一手持单刀，一手持藤牌，不是仅仅走个[圆场]，排个“横一字”，动起手来，也真是刀光闪烁，真杀实砍，该翻翻，该打打。而男兵的漂亮翻跌，也充分渲染了战斗的气氛。

　　再有一处值得点赞的，是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对恢复老戏的认真：改编了剧本，主角配角苦练不歇，充分发挥了集体的创作精神。所以散戏以后，在观众的热烈掌声中，朱明杰对叶红珠老师深深三鞠躬，行拜师大礼。

　　笔者也迫切希望和《夺太仓》同样濒临失传的传统经典京剧剧目，被我们的京剧院团、院校挖掘出来，重现于舞台之上。（作者为国家一级编剧，戏曲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