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10-14 09:49


不久前,在海南三亚崖州湾科技城,一场名为“青年π”的海洋主题对话临海开讲。
压轴发言的刘心成年过七旬,参与过我国全部3艘载人潜水器的海试,曾受聘担任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深海所”)所长顾问。他开口先抛出两个数字:“我今天讲讲‘8’和‘10909’背后的故事。”
台下坐着深海企业的工程师、涉海院校的研究生。会场往南不远,就是我国首座公共科考码头三亚南山港,2025年累计服务保障深海科考和海试2152航次;2020年,这个数字还仅是30。一艘艘科考船从这里出发,把科研人员和装备送往深海。
深海装备好不好用,科学认识靠不靠谱,终究要到真实海况中接受检验。崖州湾正把靠近深海的地理优势,转化为让人试得起、试得快的产业条件。
万米之下,试出底气
先说“8”。2020年,全海深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海试。刘心成回忆,按照规定,装备连续通过两次全流程测试就可以验收,海试队却在万米深渊连续下潜了8次。“没人要求我们这么干,是自己给自己加压。”他说,四五千米的深度试两次也许够了,可万米海底的水压约是海平面的1000倍,指甲盖大小的面积要扛住约1吨的分量,只测试两次,远远摸不清装备的脾气。
下潜要密,间隔也有讲究。据刘心成介绍,当时两次万米下潜之间间隔3天:载人舱用钛合金制造,观察窗用有机玻璃制造,两种材料在深渊水压下收缩程度不同,一潜下来,观察窗会被压进去七八毫米,需要约48小时才能慢慢恢复。哪些部件要查、下一潜何时开展,都有依据。
再说“10909”。2020年11月10日,“奋斗者”号坐底马里亚纳海沟,指挥部大屏上出现两个深度值:温盐深仪测出10929米,深度计测出10909米。
前一个数字更深,但那台仪器的量程只到10500米,测出的值已经超了量程,误差也更大;深度计的精度则高出一个量级。研究之后,团队把10909米向全球公布,创造了中国载人深潜新纪录。在刘心成看来,要最科学的数据,不要最漂亮的数据。“我们只相信科学。”他说。后来,10909米也被国际同行认为是相对更准确的海底最深处数据。
可靠性就在反复下潜中积累。如今,我国“蛟龙”号、“深海勇士”号、“奋斗者”号三台载人潜水器2026年累计下潜将突破2000次,我国占到全球大深度载人深潜的七到八成。一些偶发故障,可能要经过大量下潜才有机会暴露;找到问题、修改方案,再回到海里验证,国产设备逐渐经受住考验。
高频下潜试出的不只有装备可靠性,也不断刷新人们对深海的认识。
当天对话现场,上海交通大学海南研究院副研究员章陶亮讲起2025年在东南印度洋的一次深潜经历。一个潜次中,他乘“奋斗者”号从4600米海底缓慢上浮至3800米,沿途采集的沉积物样品,与教科书中关于碳酸盐补偿深度的认识基本吻合:随着水深增加,碳酸钙越来越难以保存。
两天后,另一个潜次下到6800多米,出现了新情况。潜水器灯光扫过海底,眼前竟是一片白色沉积物。取样分析发现,其中碳酸钙含量很高。按照已有认识,这一深度通常并不利于碳酸钙大量保存。
这些碳酸盐从哪里来?经历了怎样的沉积和地质过程,又为何能在这里保存下来?一次下潜,把新的问题带回了实验室。
“书要读,但一定要到现场去,才能碰上打破常规认识的东西。”章陶亮说。那次航次的12个潜次分给了12位科学家,既有资深教授,也有00后研究生。深海中的一次亲眼所见,可能就成为下一项研究的起点。
把深海“搬”到家门口
沿海省份不少,高频次的深海试验为什么聚在海南?
答案先写在海图上:我国超过1000米水深的海域,集中在南海。南山港距千米水深海域164公里,科考船当天可以往返。
“我们希望通过海南岛,就能完成一系列岸、池、湖、海的测试链条。”三亚崖州湾科技城管理局科技研发部部长彭桂华说,科研产品从研发、试验到迭代升级,时间和费用在这里都能压缩。
近,只是起点。装备到哪儿调试、零件谁来加工、海试怎么组织,还得有一整套支撑。
崖州湾科技城管理局党委副书记温竹介绍,一些企业在内陆具备完善的机加工条件,可以做河试、湖试,但验证装备在几千米水深的运行状态,仍需组织团队赴深海。试验出现问题,设备再运回去修改,时间和运输成本限制了海试频次。把研发和实验保障基地放到海南,原先一年只能组织十多次的试验,就有条件增加到上百次。
海上,距南山港约200公里的一片海域,约400平方公里的国家海洋综合试验场(深海)于2025年6月启动试运行。据试验场负责人张林介绍,海底测绘已经完成,岸基雷达、海基浮标、海底方舱组成的立体监测体系初步建立。“我们正在为深海产业筑路,现在‘路基’已经夯实。”
真正出海前,装备还要先在岸上过关。
科技城的深海科技创新公共平台内,国内首座圆形极端海况聚波水池直径27米,池壁一圈布设132个造波单元,可以模拟不同的风、浪、流环境,将海上难以控制的条件搬进实验室。
海南省深海技术创新中心的水池实验室里,声学仪器被缓缓吊入水中,控制台上跳出流速和噪声数据;环境可靠性实验室里,待检的水声通信机整机则要塞进“大铁罐”,接受模拟水压试验。“试验和检测都排得比较满,9月份完成了30次检测服务。”中心实验室实验人员李鹏说。中小企业不必自建全套测试体系,就能利用公共设备就近验证产品。岸上多排除一个故障,海上就少一分风险。
装备出了毛病,也有人接得住。
海南狮子鱼深海技术有限公司运营着园区的深海装备加工与装配中心,创始人苗业宸曾从事科普纪录片的工作,参与“蛟龙”号载人深潜纪录片和3D电影的拍摄制作,2016年来到海南创业,和海南当地的科研人员以及青年人才团队,共同推进深海装备技术的发展。进行“狮子鱼”号水下机器人合作研发时,团队被零件加工难住了:深海非标件要送到长三角、珠三角加工,一来一回常需7到10天。
企业提出需求,园区出资建设,中国科学院深海所提供技术支持,建成的车间交由狮子鱼独立运营、自负盈亏。如今,紧急零件可以当天开模、加工调试;车间里两台等静压设备能做150兆帕压力测试,2025年,深海特种设备250个循环、100个循环的压力测试就在这里完成;一楼几排深蓝色货架上摆着电容、电阻、垫片,人称“深海配件超市”,普通五金店里买不到的深海配件,在这里能配上。
车间保持全天候应急响应。苗业宸举了个例子:凌晨2点零配件坏了,当天早上6点就要出海,“凌晨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能马上开机修造”。对一天船时费动辄几十万元的科考船来说,少等一天,就省下一大笔开支。
在南海扎根,向大洋出发
深海装备很少单打独斗:传感器负责感知,水声通信负责传话,惯性导航辨认方向,机器人和潜水系统下水干活。围绕海试长出来的服务,正把这条任务链上的企业一家家接起来。截至今年上半年,崖州湾科技城已集聚涉海产业企业3153家;深海产业产值15.06亿元,同比增长75.53%。
海南声科深蓝海洋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邢建新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排水声传感器,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在数千米深海捕捉声波。“传感器之于海洋装备,就像眼睛和耳朵之于人体。没有它,再先进的潜器也是‘聋’的、‘瞎’的。”邢建新说,传感器提取声波信号,后端软件分析信号变化,才能形成探测结果。这家2023年落户崖州湾的企业,团队已从创业时的5个人扩展到几十人,公司的研发从器件延伸到设备、系统,一部分产品替代了进口。联合培养的研究生跟着项目边学边干,从试制一直做到应用。
同一园区,由哈尔滨工程大学南海研究院孵化的海南水之声海洋科技有限公司,正给海洋装备搭水下“Wi-Fi”。电磁波在水下走不远,数据要靠声波传输,水下“Wi-Fi”能够依靠声波传输数据,支持观测设备、无人潜器之间的信息互通。总经理郭乃鑫带着团队研发水声通信机、声学释放器,借园区的公共平台做水池试验、盐雾防腐测试。2024年成立至今,团队从几个人扩到40多人,产品从1款增加到5款。
从感知、通信到水下作业,技术的用途继续拓展。海南欧特海洋科技有限公司的车间里立着一套常压载人潜水系统,潜水员钻进这身硬壳“铠甲”,最深可下到610米,服内始终保持常压,省去了饱和潜水后漫长的减压过程。“干完活出水就能回家,下海像上班一样。”公司常务副总经理蒲定说,这套系统的主要核心部件已实现国产化,两套已交付长江航道部门,用于水下抢险。
大洋深处又是新的考场。2025年夏天,“奋斗者”号随“探索三号”科考船从三亚北上,历时98天,在北极密集海冰区完成高频次下潜作业;为防漂移的浮冰封住出水口,团队把惯常的“船找潜器”改成“潜器找船”,在新的海况中改进作业方式。我国由此成为目前世界上唯一在北极密集海冰区连续开展载人深潜的国家。
同一个航次,也是“海南造”的考场。海南位姿导控技术有限公司研发的高精度惯性导航系统,为船上的深水多波束测深系统持续提供航向和定位基准,在北冰洋高纬度海域连续稳定运行80余天;狮子鱼公司的深海微生物原位取样器随船一路取样。2025年年初,同款取样器售往智利,据苗业宸介绍,这是海南省科研仪器的首笔境外订单。这家公司与深海所联合研发的“狮子鱼”号作业机器人,部件也已全部国产,综合成本比进口低四成。
从海试走向海外市场,还要回答客户的问题。
这家企业研发的系列海洋静力触探系统,专门在海洋工程动工前摸清海底底质情况。2025年8月,磐索设备在印度尼西亚参与一条1200公里海底光缆的前期调查,技术团队35天完成任务。数据和工期是最好的回答,园区的配套也帮了忙:“我们急需的关键小件,园区内企业就能加工,从图纸到成品仅需两三天。”
海试取回的样品,还在往国际学术和标准体系里走,支撑着更深入的科学研究。2025年3月,三亚华大生命科学研究院团队参与完成的全球首个万米深渊生态系统基因组图谱,以封面专辑形式发表在《细胞》杂志,该院“四极”方向负责人孟亮和团队为此用了3年;同年,该院参与研制的深海生物样本保藏国际标准正式发布,为全球同行保存深海样本提供了统一参考。
回到海洋主题那场对话。当天,主办方面向社会开放了30个现场席位,报名条件上写着:正以海为业,或以海为学。全世界37处6000米级以上的深渊,深海所科研人员已经到过11处,“总有一天,我们要探遍所有深渊”。刘心成对台下说:“我真希望有更多青年学者,加盟到深海科技中来。”
章陶亮既晕船又“晕岸”,去年一趟航次下来瘦了十几斤。可提起下一个航次,他说的仍是那句话:“下次出海,记得叫上我。”(本报记者 孙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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